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把咳意压下去,才抬起头。
“辰儿,这几天有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请了病假我就把手机静音了。”
顾衍辰答得理直气壮,仿佛让一个病人好好休息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陆清辞轻轻笑了。
“那拿来给哥哥看看,好不好?”
顾衍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过去。
陆清辞解锁,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沈院长的电话有七八个,微信消息也攒了好几条。
沈惊云的消息更是密密麻麻,从“师父你怎么没来上课”到“师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再到“师父你接电话好不好”“师父我抄完了”,时间跨度覆盖了这两天两夜。
他正往下翻,一个电话就进来了,屏幕上跳动着“小惊云”三个字。
他接起来。“小惊云。”
才说了三个字,喉咙一阵发痒,一连串急促的低咳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他的身体在顾衍辰怀里轻轻发着颤,后腰也跟着隐隐跳痛,“咳……咳咳……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惊云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师父!你终于接电话了。你身体还好吗?你还在咳——”
“师父没事。你好好上课。”
“等下我就来看师父。
我给师父带好吃的。师父你想吃什么?粥?水果?我让师兄去借保温桶——”
陆清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乖乖上课,别往外跑。师父这儿什么都有。”
他顿了顿,“路上注意安全。”电话挂断了。
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翻到沈院长的号码拨过去。
嘟了两声便被接起来。“陆院长。”
沈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医院走廊的广播声和护士站此起彼伏的呼叫铃,“你的身体怎么样?”
“多谢沈院长关心。”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肩头,声音里含着笑意,却掩不住那份裹在沙哑里的虚弱。
“歇歇就好。只是你这电话我没有接到,实在对不住。”
话说到一半,咳嗽又上来了,他把手机移开,一只手捂住嘴,咳了几下才平复。
听筒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那惯常爽朗的声音放得很轻。
“晚上下班我来看你。你把地址给我。”
陆清辞应了,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顾衍辰。
顾衍辰接过,找到沈院长的微信把地址发过去,发完之后将手机搁回床头柜上。
他重新把陆清辞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声音很轻。
“哥哥,睡会儿吧。辰儿陪着你。等下惊云来了,我叫你。
沈院长来了,我也叫你。现在哥哥听话,睡觉。”
陆清辞靠进那片熟悉的温热里。
他阖上眼,唇角还挂着那一道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顾衍辰从猫眼里看了看,拉开门。
沈惊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书包鼓鼓囊囊的。
他叫了一声“顾总”,声音压得很低很轻,目光越过顾衍辰的肩膀往屋里探,却不敢擅自进去。
陆清辞靠在客厅沙发上。
顾衍辰把他从卧室抱出来透气,后腰垫着靠枕,身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夕阳正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
他睁开眼睛,冲门口微微弯起唇角。
沈惊云几步走到沙发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
他没有扑上去抱师父的腰,也没有把头埋进师父胸口。
他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沙发边缘,看着那张比前几天又清瘦了些的脸。
“师父。”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抄完了。一百遍。
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写的,没有偷懒,没有代抄。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抄了一天一夜。”
他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摞纸。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推导过程,订得整整齐齐,第一页搁在陆清辞手边的毯子上。
陆清辞低头看着那摞纸。他拿起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指在某一行的“大数定律”四个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他把那摞纸轻轻合上,放在毛毯上。然后把手伸出去,落在沈惊云低垂的脑袋上。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被昏黄光晕泡软了的茶水,“师父收下了。不气了。”
沈惊云眼眶蓄满了泪,使劲点了点头。
门铃又响了。
顾衍辰拉开门,门外站着医学院的沈院长,手里拎着几盒中药饮片和几袋他们医学院自己配的膏药——
外包装上印着“华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字样。
沈院长几步走到沙发前。
“陆院长,你这脸色得好好补补。那些膏药是我们院的老方子,贴在腰上,一天一换,比吃止疼药好。”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清瘦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盖着的那条厚实的毯子和毯子底下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声音压低了。“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跟你开玩笑,说你怕把学生都拐去学数学。
要是知道你在帝大就累病了,我怎么也不会跟你开那个玩笑。”
陆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沙哑。
“你要是不开那个玩笑,我才觉得奇怪。坐吧——别站着了。”
他勉强抬起手朝沙发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沈院长坐下来,又看了一眼靠在沙发另一侧的顾衍辰。
顾衍辰正低着头,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焐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问顾衍辰是谁,只是把他那份药方轻轻搁在茶几上,和沈惊云那摞纸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