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和周青寒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轻,瓷碗与瓷盘碰撞时几乎没有声响。
厨房里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沈惊云低着头洗碗,周青寒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放进橱柜。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顾衍辰把陆清辞从椅子上抱起来,走到沙发边,让他侧躺好,靠枕垫进后腰,羊绒毯拉到胸口。
他蹲在沙发边,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
沈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几盒中药饮片和膏药,放在陆清辞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陆院长,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陆清辞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朝他微微抬了抬。
“好。路上慢点。”
沈院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人——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旧是温温润润的光。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几个学生还站在茶几旁边。
他们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周青寒问的那句“师父身体怎么样”之外,几乎没有说过话。
此刻沈院长走了,他们便更局促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后都落在沙发上。
陆清辞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一阵咳嗽忽然涌上来,他的身体在沙发上轻轻发颤。
顾衍辰连忙把手覆上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都别站着了。”
他咳完,把手从顾衍辰手臂上移开,朝几张空着的椅子指了指,“坐吧。咳……”
顾衍辰把手从他后背上移开,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但鬓角沁着一层薄薄的虚汗。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哥哥,是不是又浑身没力气了?”
“没事。辰儿别担心。”
他把目光从顾衍辰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几个学生身上。
他认得每一张脸——那个站在最后面的高个子男生是那天上课第一个被他点名的,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是答不出中心极限定理适用范围的,旁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连概率密度函数和分布函数的关系都答错了。
他们此刻正杵在他面前,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看他又赶紧低下去。
“都好好上课。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他靠在靠枕上停了一下,微微喘了口气,右手重新覆上后腰,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轻轻按了按,“青寒,惊云,你们也快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回学校吧。有事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周青寒从厨房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
他看着陆清辞苍白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师父好好休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几个学生便跟着他鱼贯而出,每个人走到门口都回过头说了一句“陆院长你好好休息”。
沈惊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师父,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好好上课。别再让为师听见你逃课。”
沈惊云使劲点了点头,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去。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
夕阳已经完全落尽,落地窗外那株银杏树变成一个暗色的剪影,路灯初亮,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橘黄。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阖着眼,那条羊绒毯随着他平缓下来的呼吸微微起伏。
热闹散了之后,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辰儿,回卧室吧。今天撑着精神,现在想睡会儿。”
顾衍辰弯下腰把他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放在床上,侧躺好。
然后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电脑,靠近床头,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批文件。
一只手在触摸板上无声地滑动,另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覆在那截残肢末端——温热的。
他批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的加急文件签完,合上电脑,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来,把陆清辞连人带毯子轻轻揽进怀里,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夜风裹着银杏叶沙沙的响声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他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然后闭上眼。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