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是被一阵极淡的面粉香气唤醒的。
不是那种从厨房门缝里飘进来的浓郁饭菜香，是更清淡的、带着生面粉特有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剁肉的鲜。
他睁开眼，卧室里窗帘拉着，只有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金线。
门被轻轻推开，顾衍辰探进半个身子，身上系着那条印了一只粉红小猪的围裙，围裙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面粉印子。
最显眼的是脸上——右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从颧骨一直斜到下颌，像是用手背擦汗时不小心抹上去的。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拇指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哥哥，睡得好吗？”
陆清辞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将那道面粉痕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蹭掉。
“怎么把面粉弄脸上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沙哑，却含了笑。
顾衍辰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自己也没发觉的、沾着面粉还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辰儿把哥哥也推到厨房——哥哥和你一起包，好不好？”
顾衍辰把他从床上稳稳抱起来，穿过走廊，放进轮椅里，拿起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展开，仔细盖在他腿上。
陆清辞趁他低头掖毯子，拿起手机，给沈惊云和周青寒各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后他把手机搁在毯子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衍辰的脸，拇指在他另一侧干净的脸颊上停住。
“辰儿不会怪哥哥吧？
现在哥哥吃你的，住你的，还把哥哥的徒弟叫来了——辰儿会不会觉得，哥哥贪得无厌啊。”
顾衍辰双手从轮椅两侧穿过去，环住陆清辞的后腰，把下巴搁在轮椅扶手上，仰起头。
他刚折腾完面粉，脸上一道白印，围裙皱巴巴，头发翘着几撮。
可他看着陆清辞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天在遮阳棚下说“我可以喜欢你吗”时一模一样。
“我的就是哥哥的。
哥哥不许这样说。我们去包饺子吧。”
他推着轮椅到了厨房餐桌旁。
餐桌上，面板已经撒了薄薄一层干面粉，几排饺子皮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张都圆圆的、薄厚均匀——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擀出来的。
旁边摆着好几只碗，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虾仁玉米，都是陆清辞平日里多夹几筷子的口味。
陆清辞看着那些饺子皮和馅料，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人前冷厉得像刀锋，在他面前却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了极致。
他知道他胃不好，便每样馅都少盐少油；
知道他坐不住太久，便提前把皮都擀好，只等他来包几个。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把袖子往上捋了捋，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
顾衍辰把他那双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握住。
“哥哥，我帮你擦手。”
他用那张刚才自己擦过面粉的湿毛巾，把陆清辞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指缝也没放过。
擦完之后，他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擀面杖。
陆清辞拿起一张他擀好的皮，放上馅，对折，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捏一折，一只圆滚滚的饺子便立在面板上。
顾衍辰抬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低下头继续擀皮，擀得比方才更起劲。
两人就这么一个擀一个包，面板上的饺子一只一只地多起来。
才一小会儿，门铃响了。
沈惊云和周青寒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来，各自拿起饺子皮。
沈惊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馅还从边上漏出来一点，他手忙脚乱地又拿一张皮往上贴。
“师父，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陆清辞把手里那只饺子放在面板上。
“好多了。明天就回去上课。”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惊云那只打补丁的饺子，“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复习？”
沈惊云立刻放下饺子皮，把手机举到陆清辞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
“师父你看，我每天都在复习！大师兄可以作证！”
周青寒没有作证，只是把自己包好的一只工工整整的饺子放在面板上。
和沈惊云那只打补丁的饺子并排，又拿起一张新的皮。
陆清辞低下头，唇角弯起来，手里继续捏着饺子。
餐桌上的面粉被窗外的秋阳照得微微发亮，面板上的饺子从几只变成了一排，又从一排变成了一片。
顾衍辰擀完最后几张皮，抬起头看着他的清辞哥哥——他正把一只饺子边缘捏出细细的褶，眉目舒展着，唇角微微弯着。
他想起他刚才说“哥哥贪得无厌”，想起他说“辰儿不嫌弃哥哥吗”，想起他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人说“我这羸弱的身子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他的哥哥总觉得自己是拖累，却不知道他坐在这里，替他把饺子一只一只地包好，替他把徒弟一个一个地叫来。
就像他把面粉蹭到脸上却毫无察觉一样——他也在毫无察觉地，把自己的好一点一点地给了身边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