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云城骤然降了温。
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窗外的银杏叶被冷风卷着,比往日落得更急了。
顾衍辰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厨房把粥熬上,然后折回卧室,把陆清辞今天要穿的衣物一件一件收进怀里——
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深灰色加绒休闲裤、还有那双新买的棉袜。
他抱着那摞衣服走到客厅,打开暖风机的低温档,把衣物一件一件展开,仔细烘热。
陆清辞是被羊绒衫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顾衍辰正背对着床蹲在暖风机前,手里举着他的裤子,里里外外地翻着面烘。
他自己的大衣还搭在椅背上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羊绒衫,后领口微微翘着,头发有几撮睡得翘起来还没压下去。
陆清辞没有出声,只是侧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
顾衍辰拿着那摞烘热的衣物走到床边,把羊绒衫从陆清辞头顶套下去,衣摆理平。
然后蹲下来,把那两条裤管套上他的残肢,抚平每一道褶皱,妥帖地收在膝盖上方。
最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双新买的棉袜——贴合残肢的剪裁,内侧有极细极软的绒。
他托起那截残肢末端,小心翼翼地把袜子套上去,袜口正好卡在残肢末端上方,不紧不松,把整截残肢裹得严严实实。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做这些。
他想起降温那天他摸了他残肢好多次,怕它冷,怕它凉,怕它不舒服。
原来那天之后,他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顾衍辰把他从床上抱到餐桌前。
早餐是热腾腾的白粥、煎蛋和一小碟酱菜。
他把粥吹了又吹才推到他手边。
陆清辞拿起勺子慢慢喝着,他坐在旁边,端起自己那碗粥却没有立刻吃。
“哥哥,腰和腿冷不冷?要不要再穿一点?”
陆清辞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辰儿给哥哥穿得很厚了,很暖和。不用再加衣服了。”
他把自己那碟还没动过的酱菜往他碗边推了推,让他快吃。
出门前,顾衍辰又从衣柜里抱出一条更厚实的羊绒毯——深灰色,边缘绣着极细的暗纹,比平时那条厚了近一倍。
他把毯子展开,仔细盖在陆清辞腿上,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然后绕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推手。
路上,冷风从银杏大道的尽头灌过来,把落叶卷得打着旋往轮椅前面滚。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厚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大衣领口拢着下巴,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护住了脖颈。
他看着前方被冷风吹得光秃秃的银杏枝桠,把大衣往自己肩头又拢了拢。
顾衍辰低下头,隔几分钟就问一次:“哥哥,腿冷不冷?”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反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
“哥哥不冷。辰儿别担心。”
轮椅继续往前,又走了不到两分钟,他又低下头——“哥哥,真的不冷吗?”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用更慢更柔的声音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问。
只是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遇到风口便提前减速,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把风挡住。
大会议室在行政楼一楼。
顾衍辰推着陆清辞到门口时,已经有几位院长先到了。
会议桌旁,物理学院的张院长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李院长说话,听见轮椅声抬起头,哟了一声。
商学院李院长也转过椅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从陆清辞的轮椅上移到他身后那个正低头替他整理毯子的年轻人身上。
“陆院长,身体好些了?”张院长问。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冲他们微微点头。
“好多了。多谢挂念。”
他侧过头,朝顾衍辰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这位是我的爱人。”
张院长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前段时间那条朋友圈可是很甜哦。
整个行政楼都在传——搞得好几个学生跑来问我,说院长,转专业去数学系还来得及吗?
我说你们那是想去学数学吗?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们。”
李院长也意味深长地看过来,张院长继续感叹。
“幸亏陆院长只是发朋友圈,要是亲自来我们学院转一圈,我们商学院怕是明年都要数学统考了!”
陆清辞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轻轻压了压。
“张院长和李院长说笑了。
等下把我的小朋友吓跑了,我这腿脚不便可追不上啊。”
身后,顾衍辰握在推手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耳边压低了声音:“不会跑的。”
几个院长都笑了,李院长推了推眼镜,朝顾衍辰扬了扬下巴。
“这小朋友可不会跑。
我们看了那么久的朋友圈,要是能被吓跑,早跑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覆在后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顾衍辰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
会议室里,几个院长还在互相打趣,而小助理已经开始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