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正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上。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缓而绵长。
后腰上那双滚烫的手还在一刻不停地揉着,力道轻柔,像是在抚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顾衍辰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睡了这半个多小时,他的脸色比吃饭时好了些,至少嘴唇上那点血色回来了。
他俯下身,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哥哥。”
陆清辞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层薄薄的倦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又亮起了他熟悉的光。
“辰儿,几点了?”
“一点半。”
陆清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伸出去。
顾衍辰握住那只手,小心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把他稳稳抱上轮椅。
他把那条加绒的休闲裤仔细套上他的残肢,裤管妥帖地收在膝盖下方,又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盖在他腿上。
“哥哥,腰可缓解了一些?”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手从扶手上移开,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
“没事。辰儿别担心。”
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学生。
瑞衡书院本科四个年级、研究生三个年级,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学院的学生,把阶梯座椅坐得满满当当。
过道上也加了塑料方凳,靠墙站着晚到的,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吃的面包。
前排留出了领导席和嘉宾席,赵院长正弯着腰跟几个早到的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沈惊云和周青寒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沈惊云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已经拔开了,他踮着脚往门口看,嘴里念叨着
“师父怎么还不来”。
顾衍辰推着陆清辞从报告厅侧门进来的时候,整个报告厅都安静了。
赵院长迎上去,把麦克风别在陆清辞领口,又把激光翻页笔放在轮椅扶手上。
“院长,都准备好了。领导们马上就到。”
陆清辞冲他点了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到了讲台旁边预留的位置。
顾衍辰把轮椅刹停,从背包里拿出小靠枕,塞进他后腰和轮椅靠背之间,弯下腰,把手探进毯子底下覆上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快接近两点的时候,报告厅正门被推开。
校长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张厅长和几位教育厅、科技厅的领导。
赵院长快步迎上去,把领导们引到第一排就座。
校长走到讲台上,对着麦克风简单讲了几句话,说欢迎省领导莅临指导,说瑞衡书院是华大的王牌学院,说今天这场公开课既是展示也是汇报。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讲台旁边那架轮椅。
顾衍辰松开推手,看着陆清辞自己把轮椅缓缓推到讲台正中央。
他推得很慢,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摩擦声。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是那个温温和和的陆院长,“今天我们来聊聊随机过程。”
他讲了马尔可夫链、讲了高斯过程、讲了随机微分方程。
那些艰深的概念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他讲到马尔可夫链的无后效性时说“明天只和今天有关,和昨天无关”,台下便有人低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
他讲到高斯过程的协方差函数时,几个博士生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翻开手边的参考书。
学生们很积极地回答问题。每次他抛出问题,台下便齐刷刷举起一片手臂。
有人站起来答错了,他便换个问法,循循善诱地引着那个学生往正确的方向走;
有人答得漂亮,他便微微弯起唇角,点点头说“很好”。
张厅长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校长低声交流几句。
到了最后写板书的时候,多媒体屏幕上密密麻麻列满了公式。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手从激光翻页笔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
黑板太高了,他够不到。
他转过头,目光往第三排扫过去。
“谁来?”
话音刚落,好几个学生同时站了起来。
第三排的、第五排的、靠墙站着的,有人还在举手,有人已经迈出了座位。
陆清辞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然后朝第三排那个已经站起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招了招手。
“小惊云,来,帮帮为师。”
沈惊云激动坏了,笔记本都差点甩出去。
他几步从座位里挤出来,跑得飞快,过道上有个同学的书包带子横出来,他被绊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倒。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
“小心点。你摔倒了,为师可扶不起你。”
台下哄地笑了。
沈惊云嘿嘿一笑,站稳了,几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接下来的推导过程一步步念出来,他写一行,他念一行。
他的手腕很稳,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在办公室抄书时一模一样。
张厅长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叫“小惊云”的学生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看着讲台上坐在轮椅里的陆清辞微微侧过头,唇角始终挂着那道宠溺的、纵容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中午在包间里,这个人靠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右手覆在后腰上,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而现在,他在讲台上,被他的学生围着,温和从容,像一棵生了根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