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写完最后一行公式，把粉笔轻轻搁在粉笔槽里。
他转过身，看着轮椅上的陆清辞。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他轻轻招了招手，那动作和语气是只有对着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才会有的——
不客气，不客套，只是温温和和的一句：“有劳小徒弟了。去吧。”
沈惊云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几步跑下讲台，回到第三排坐下。
他还没来得及把笔记本翻开，便看见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张厅长从领导席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
他没有往讲台上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讲台中央那架轮椅上。
“陆院长，你的课讲得实在是精彩，我们受益匪浅。”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让整个报告厅都能听见，“也让我们见见学院其他老师的魅力吧。
瑞衡书院人才济济，总不能让陆院长一个人把风头都抢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指尖在那个酸胀的位置慢慢揉着。
他听完张厅长的话，微微侧过头，目光往第一排赵院长的方向飘了一瞬。
赵院长已经站起来了。“好。那就听领导的。”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搭在轮椅扶手上，“赵院长，接下来的公开课你来安排。”
顾衍辰从第一排靠过道的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他推着轮椅从讲台中央缓缓退出来，沿着无障碍坡道往下走。
刚拐过讲台侧面，轮椅还没完全停稳，陆清辞的身体便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他偏过头，一只手捂住嘴，咳了好几声，那咳嗽又急又密，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右手从扶手上滑下来，重新覆上后腰——那里的钝痛，已经被这阵咳嗽震成了尖锐的刺痛。
额角沁出的冷汗在报告厅冷白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张厅长几步走过来，在轮椅前面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很低。
“陆院长，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们，你的身体要紧。”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微微抬起，冲他轻轻摆了摆。“让厅长见笑了。”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一下，“我这身子，不太中用。”
张厅长直起腰，看看陆清辞，又看看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紧紧握着推手、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的顾衍辰。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顾总，照顾好你家的宝贝教授。”
顾衍辰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就往侧门的方向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陆院长！”“院长！”“院长你好好休息！”
学生们从座位上扭过头，有的站起来，有的从过道上探出身子。
他们看着那架轮椅被推着越走越远，轮椅上的人微微佝偻着背，右手还覆在后腰上，毯子随着轮椅的轻微颠簸轻轻晃着。
刚才他还在讲台上笑着跟他们讲随机过程，现在他的背影却单薄得让人不敢多看。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移开，轻轻扶住轮椅扶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那一声轻咳先从喉咙里溢出来，然后才是他裹着疲惫与虚弱的声音。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担心”，只是说了他最常说的那几个字——和在办公室里哄学生时一样。
和在食堂里被围住时一样，和在所有那些他看着他们、护着他们的时候一样。
“你们好好听。你们院长这身子有些撑不住了。
咳……都乖乖的，别给我丢脸。”
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报告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赵院长走上讲台，拿起麦克风。
学生们慢慢地、不太情愿地把头转回去，翻开笔记本。
沈惊云坐在第三排，看着师父被推走的那个侧门，手里的笔握了很久才落在纸面上。
顾衍辰推着轮椅走过报告厅外面的走廊，深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涌进来，落在陆清辞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他低下头，把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握住了那只覆在后腰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