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几道浅浅的金线。
陆清辞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浮出水面，身体倒是先感觉到了——残肢末端被一团温热密密地裹着，没有发凉，也没有抽痛。
他微微侧过头。
顾衍辰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只手探进毯子底下轻轻捂着他的残肢末端，另一只手搁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
屏幕上是半页还没批完的文件，Excel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着。
他就那样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不知道批了多久。
陆清辞没有出声叫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见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看见他伏在床沿时脊背微微弓着，那几撮总是压不下去的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昨晚他一定又熬夜了——把他哄睡之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吵醒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就在这张椅子上守着。
他试着微微动了动腰，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处旧伤被牵扯了一下，一阵钝痛泛上来，他没忍住，轻轻蹙了蹙眉。
顾衍辰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他的手从残肢上移开，覆上他的后腰，另一只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头柜上。
站起来弯下腰，把他往自己怀里轻轻拢了拢。
“哥哥，怎么了？”
陆清辞握住他覆在自己后腰上的那只手。
“辰儿，你帮哥哥换个姿势。
躺得久了，腰也受不住。”
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看着他一夜没睡好的脸。
顾衍辰立刻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软乎的靠枕——
那是他提前让助理去买的，就想着哥哥躺久了腰会僵，备着让他换姿势时垫着。
他先把陆清辞从床上小心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然后把靠枕一个一个地塞进他身后和腰侧。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腰后那只靠枕往里挪了半寸。
“哥哥，怎么样？还要不要调整？”
陆清辞靠在新垫好的靠枕上，后腰被几团柔软的棉花稳稳地托着，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泛了些。
“挺好的。”
顾衍辰这才重新坐下来。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拇指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轻轻蹭了蹭。
他好像又瘦了点，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了，昨天抱他进急诊室时，他就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一个人，既要管着整个公司，又要守着他这个三天两头进医院的人。
“辰儿，睡会儿吧。
现在不输液，哥哥陪你睡会儿，嗯？”
顾衍辰看着他。
陆清辞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床，拍了拍枕头。
顾衍辰脱了外套，小心地躺下来。
他不敢用力靠在他怀里，只是虚虚地贴着他的胸口，怕压到他的腰。
陆清辞伸出手臂，把他揽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落在他后背上，开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那节奏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顾衍辰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睫毛扫过他的衣领，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
他在这间洒满午后阳光的病房里，在他的哥哥怀里，睡着了。
楚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把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靠在陆清辞怀里已经睡熟的顾衍辰，又看了看陆清辞，嘴角微微弯起来。
“心疼你家小朋友了？”他压低声音。
陆清辞的手还一下一下地拍着顾衍辰的后背。
“当然心疼了。
毕竟我这腿脚不便的老人家，还要靠我的小朋友呢。”
他靠在靠枕上，“站不起来，腰也不行，路走不了一步，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不嫌弃我，倒是把我照顾得比谁都仔细。
现在倒好，换我哄他睡觉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对了，我还有几天能出院？”
“再住三天。”
“两天行不行？”
楚瑜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打住。不接受讨价还价。
你再说，等你家小朋友醒了，我就告诉他——
告诉他你不想住院，想提前出院，看他怎么哭给你看。”
陆清辞沉默了片刻。
“行。你狠。”
“那当然。”
楚瑜低下头，看着他拍在顾衍辰后背上的那只手，“一个两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那个睡着的人，“你好好陪你家小朋友吧。
我去查房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把门轻轻带上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怀里抱着他的辰儿。
他把下巴搁在他发顶上，闭上眼睛，继续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午后阳光洒满病房，他的小朋友在他怀里安睡，眉头是松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