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拄着手杖慢慢绕过茶几。
他的步子比上次在帝大见面时又慢了些,手杖点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笃笃声。
他走到沙发前面,低下头,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的陆清辞。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嘴唇上那点血色还没完全养回来。
厚实的羊绒毯盖到胸口,毯子底下那两条裤管从膝盖处便空荡地垂下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杖轻轻靠在茶几旁边。
那只满是皱纹的手伸出去,没有拍陆清辞的手背,也没有摸他的额头,只是轻轻搭在他盖着毯子的膝盖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的、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裤管。
“清辞。你这是怎么了?”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摆了摆。
“师叔别担心。就是前几日省里领导来调研,陪了一天,腰受不住了,住了几天院。
今日刚回来。”
他冲老校长弯起唇角,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没什么事。就是腰还不能动,也没什么力气。”
老校长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搭在那截空荡的裤管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些,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年老体衰的那种抖,是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忍住的那种抖。
“你啊。”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许久,“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上次在帝大,你也是这个样子——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跟我说‘师叔别担心’。
我让你那个小朋友把你推下去休息,你倒好,下午又去开讲座。
楚瑜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住院了。
我从你读研时就认识楚瑜,他从不说重话。
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老校长,你要是见到清辞现在的样子,你也会心疼’。
清辞,你让我怎么不心疼?”
陆清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师叔,我这不是好好地躺在您面前嘛。”
他靠在靠枕上,唇角微微弯着,“是是是,是清辞的错。你就别在我徒弟和学生面前说教我了。
您大老远跑来看我,还没吃饭,您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赔罪了。”
老校长把手杖轻轻顿了一下。
“清辞还要面子?”
陆清辞轻轻笑了,没有接话。
他微微侧过头,朝周青寒招了招手。
“青寒,你去书房叫一下辰儿。”
老校长的目光跟着周青寒的背影,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清辞脸上。
“就是你的小朋友?校庆那天推着你的那个?
后来在校友席上,你上台讲话的时候,他一直站在侧幕那里。
你在讲台上说‘只是不能走路了而已’,他站在幕后,把脸别过去了。”
“是他。他叫顾衍辰。”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指了指茶几上那碟沈惊云吃剩下的水果,又指了指电视柜旁边的零食箱。
“师叔,你们吃饭了吗?冰箱里有现成的,让辰儿给你们热一热。”
老校长摇摇头。
“还没吃。
打算来你这儿蹭一顿。
刚从高铁站过来,他——”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他开车送我来的,水还没喝一口。”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
“那让辰儿做,师叔尝尝他的手艺。您还没尝过。”
他把目光往书房方向飘了一瞬,唇角微微弯起来,“他做饭很好吃。
鲫鱼豆腐汤炖得白白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清炒时蔬蒜片切得极薄。
我胃不好,他每道菜都少油少盐,师叔要是觉得淡,我让他再给您加个下饭菜。”
书房门被推开。
顾衍辰走出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老人,脚步顿了一下——他显然还记得这位老校长。
在帝大遮阳棚下,就是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拉着陆清辞的手,说了句“送上门的小朋友”。
陆清辞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辰儿,这位你应该熟悉——我的师叔,帝大校庆你见过的。
上次在遮阳棚下,老校长还跟你说过话。”
顾衍辰走到沙发边,微微弯腰,伸出手去。
“老校长,又见面了。”
老校长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深灰色羊绒衫,他想起来,在校庆那天,这个年轻人站在校友席的过道上,把陆清辞的轮椅推手攥得指节泛白。
在遮阳棚下,老校长自己口无遮拦地说了句“送上门的小朋友”,然后这个年轻人的耳朵一下子红到耳根。
在宾利车边,他把陆清辞从轮椅上抱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捧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把顾衍辰的手又握紧了些。
“顾总。上次在帝大,我就觉得你不错。现在——”他点了点头,“清辞交给你,我放心。”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拍了拍顾衍辰的手臂。
“辰儿,麻烦你给师叔他们做饭吃。他们还没吃呢。”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进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哥哥这身子动也不敢动——腿没了,这腰也不敢动。”
顾衍辰的手立刻从老校长手里抽出来,转而轻轻捂住陆清辞的嘴。
“哥哥别说。”
他松开手,直起身,朝老校长微微颔首,“老校长稍等,我去做饭。”
说完他转身往厨房走去,系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着。
水龙头被拧开,砧板上响起均匀的切菜声。
老校长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菊花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着陆清辞正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半敞的厨房门,落在那个系着小猪围裙的背影上。
他想起刚才他说“他做饭很好吃”时,语气和当年在实验室里说“这个证明很漂亮”一模一样。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没有去打扰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