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养了五日，陆清辞才勉强能自己撑着坐起来。
楚瑜来过电话，说可以回学校，但不许久坐——不过他反正也站不了。
老校长带着儿子去了帝大在华大附近订的酒店，说论坛会筹备组那边还有些事要提前沟通。
顾衍辰把车停进华大行政楼地下停车场。
他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展开，拉开后座车门，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软垫上稳稳抱上轮椅。
厚实的羊绒毯被展开，仔细盖在他腿上，大衣披在肩头拢了拢领口。
清晨的银杏叶从枝头旋落，有几片落在轮椅前面的地面上，被轮子轻轻碾过去，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哥哥，冷吗？”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拍了拍他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
“不冷。走吧。”
到了办公室门口，陆清辞掏出钥匙递给他。
门开了，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是老样子，绿盈盈的，藤蔓比上周又垂长了些——大概是周青寒和沈惊云这段时间一直替他浇着。
办公室被打扫得很干净，茶几上还放着一小束新鲜的雏菊，不知是哪个学生放的。
顾衍辰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刹停，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让他侧躺好。
靠枕仔细塞进后腰，羊绒毯拉到胸口。
然后他在沙发边坐下来，把手探进毯子底下，隔着羊绒衫轻轻覆上他的后腰。
“哥哥，腰怎么样？疼不疼？”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使不上力。”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顾衍辰把手从他后腰上抽出来，站起来去开门。
赵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期末考务安排表、论坛会议程草案、各教研室提交的期末考试方案。
他看见陆清辞侧躺在沙发上，脸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不少，便笑着走进来，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院长，身体好些了？这是期末考务的安排，还有论坛会的初步议程。
你看看——期末考试的时间、科目、监考安排都拟好了，论坛会的议程也按你的意思调整过了，应用数学分论坛的主题报告人名单在最后一页。”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想要撑着沙发坐起身。
他的右手刚撑住沙发垫子，身体的重心还没来得及转移，后腰那处旧伤便猛地一软——不是疼，是那种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空落感。
他的手臂也跟着脱了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沙发边缘滑下去。
羊绒毯从他腿上滑落了大半，那条空荡的裤管从沙发边缘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哥哥！”
顾衍辰一个箭步冲过来。
他一只手从陆清辞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沙发边缘捞起来，重新放回靠枕上。
陆清辞在他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那截空荡的裤管被风带起来，轻轻擦过他的小臂。
他把他放稳之后，立刻弯下腰，把滑落的毯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他腿上。
“哥哥，摔到没有？腰怎么样？疼不疼？”
他蹲在沙发边，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合在自己掌心里。
陆清辞靠进靠枕里，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刚才那一下虽然没有真的摔下去，但腰上被猛地一抻，那种闷闷的钝痛便从腰椎深处泛上来。
他闭了闭眼，等那阵酸痛慢慢退成隐隐的酸胀，然后睁开眼，轻轻笑了。
“老了。现在连自己撑着坐起来都做不到了。”
顾衍辰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谁说的。哥哥只是还没恢复好。”
赵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着陆清辞那张忽然变白的脸，看着他额角还没干的虚汗，看着他弯起唇角说“老了”时那副自嘲又无奈的表情。
他想起这个人上周还在报告厅里给省领导讲随机过程，板书推导行云流水，把一整个报告厅的学生都镇住了。
此刻他却连从沙发上坐起来都做不到。
他把手里那叠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也知道那个蹲在沙发边的年轻人比自己更懂得怎么照顾他。
“陆院长，你好好躺着。别动了。”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期末的考务会你去听听就好。
不用发言，不用主持，就坐在轮椅上听听。有什么问题我来说。
学生们放假就刚好是论坛会，时间上不冲突。
论坛会的主报告和分论坛议程都按你的意思排好了，你把精力放在论坛会上就好……
书院的事情你别担心，有我呢。”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刚才那一下抻到了腰，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声音也比方才虚弱了几分。
他把右手从顾衍辰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赵院长，辛苦你了。我这身子……书院就麻烦你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或者让辰儿转告我。”
他停了一下，“期末考务那边，试卷命题质量要把关。
论坛会的接待工作，你跟院办那边再对一遍流程。”
赵院长点了点头。
“放心吧院长。试卷命题上周就收齐了，我已经让各教研室交叉审核过了。
论坛会的接待方案今天下午院办会再开一次协调会。
你现在就好好养着，别操心了。”
陆清辞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行了，去吧。再不走我又要想起来批文件了。”
赵院长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完全落到眼底。
他朝顾衍辰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顾衍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赵院长压低声音说了句“照顾好院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顾衍辰走回沙发边。
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坐在沙发边缘，伸出手臂把陆清辞从靠枕上轻轻捞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他的双手从身后环过去，覆上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茶几上那叠文件还安静地躺着，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安安静静地从枝头旋落。
他把下巴搁在陆清辞的发顶上，在心里想：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论坛会了。
到那时候，他一定要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