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长带着沈惊云和周青寒进来的时候,楚瑜刚查完房离开不久。
陆清辞又睡过去了,顾衍辰正弯着腰,用热毛巾仔细地擦他的手指。
他把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后又用指腹蹭了蹭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赵院长推开门,手里拎着果篮和一束新鲜的雏菊。
他刚要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便落在了被子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下面,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
引流管从毯子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床尾的引流袋,镇痛泵的导线在毯子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把果篮和花放下,走到顾衍辰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了那么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这位在华大做了几十年行政工作的副院长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
沈惊云是跟在赵院长身后进来的。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师父最爱吃的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
他看见赵院长那个动作,脚步便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师父苍白的脸移到毯子底下那截短了一大截的右腿上,移到那根引流管上,移到镇痛泵的导线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把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把脸埋进周青寒的肩膀,无声地哭了。
周青寒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惊云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
他低下头,看着陆清辞苍白的脸,看着他阖着的眼睫,看着他毯子底下那两条不一样长的裤管。
他没有哭,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陆清辞是被沈惊云压抑的抽泣声惊醒的。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然后便看见了床尾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顾衍辰立刻握住他的手,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哥哥,赵院长带青寒和惊云来看你了。”
陆清辞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沈惊云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顾衍辰立刻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陆清辞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顾衍辰的肩膀,落在沈惊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顾衍辰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完之后替他说出来:
“哥哥说,小惊云,别哭,师父还没死。”
沈惊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几步冲到床边,在床沿跪下来,把脸埋在陆清辞手边的被子上,放声哭了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
他边哭边说:“师父你吓死我了……他们说你在办公室晕倒了……他们说救护车都来了……师父你的腿……师父我好怕……”
陆清辞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艰难地抬起手,落在沈惊云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着抖,他的手指穿过沈惊云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极轻极轻地揉了揉。
和小惊云第一次蹲在他轮椅前面撒娇时一样,和在办公室里他把零食分给徒弟们时一样。
“小……惊云……别……别哭……师父……在……”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若游丝的呼吸里硬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青寒,微微弯起唇角。
“青……寒……论……论文……帮……帮为师……盯……盯着……”
周青寒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好不容易醒来,连呼吸都费力,却还是用那种他最熟悉的、温温和和的目光看着自己。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师父。论文我都看完了。期末考试安排也做好了。你好好养病。”
陆清辞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轻轻搭在顾衍辰的手臂上。
“辰……儿……哥……哥哥……想……想喝……水。”
顾衍辰立刻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用棉签蘸了温水,极轻极轻地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病房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靠在那里,让他的辰儿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润着他的嘴唇,不远处他的两个徒弟在低声交换着论文的事情。
那根引流管安静地连接着床尾,镇痛泵的滴答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交叠在一起。
他还活着。他还能看着他们。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