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校长拄着手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风尘仆仆，连帽卫衣的帽子还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背包，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白泽是连夜坐高铁赶来的。
楚瑜给他打完电话之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车站跑，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夜，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偷偷哭过。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刚从一场断断续续的浅眠里醒过来。
他听见门开的声响，微微侧过头，看见老校长身后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唇角便弯起来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被晨光轻轻托着的露水，随时都会滑落。
白泽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引流管。
它从毯子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床尾的引流袋。
他顺着那条透明的管子往回看，看见毯子底下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不是膝盖以下，是大腿中段。
他的手松开了，背包掉在地上。
“小……泽儿。”
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白泽几步冲到床边，在床沿跪下来，两只手握住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他的掌心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
“你……你也来……来看……师兄了。
师兄……没事……只是……只是又多……少了一截。”
白泽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湿痕。
“师兄……小泽儿来了。
在帝大我就不该让你走……我要是跟你一起回来，我要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他的声音被哭声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怎么咽都咽不回去。
陆清辞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放在白泽的头顶。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手指穿过白泽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和小泽儿读博时每次实验失败蹲在走廊里哭时一模一样，和在帝大公寓里他抱着自己的腰撒娇时一模一样。
老校长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床边。
他看见那根引流管，看见毯子底下短了一大截的右腿，看见陆清辞苍白的脸，看见白泽跪在床沿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模样。
他的眼眶红了——那双向来沉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周青寒从角落里轻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老人身后，老人慢慢坐下来，伸出那只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陆清辞的手背。
他拍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又像是怕不拍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师叔那双泛红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角。
“师……师叔……您……您别……别担心……清辞……命硬……阎王……不敢收。”
他停了一下，微微喘了口气，把目光转向身旁的顾衍辰。
他把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顾衍辰立刻把耳朵凑过去，近得几乎贴在他的唇边。
“辰……儿……替……哥哥……照顾……照顾……好……师叔……让……他……跟着……小泽……儿……回……酒店……哥哥……没事。”
他说完这句话，眼睫便慢慢阖上了，不是晕过去，只是累了。
他靠在靠枕上，呼吸平缓而绵长，还握着顾衍辰的手指。
顾衍辰把他的手轻轻放回毯子上，站起来，走到老校长面前。
“老校长，哥哥让您跟白教授先回酒店休息。
他没事，只是太累了。这里有我守着，您放心。”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老校长拄着手杖站起来，把陆清辞的手轻轻放回毯子上。
“好。我明天再来。清辞，你不许再瘦了，这是师叔的命令。”
他转过身，手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白泽从床沿上站起来，用手指把眼泪胡乱擦了。
他把地上那个皱巴巴的背包捡起来，从里面拿出一盒药膏放在床头柜上。
“师兄，这是你在帝大落下的药膏。我给你带来了。
我就在云城，论坛会之前都不走。你好好养着，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跟着老校长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弯着唇角。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衍辰重新在床沿坐下来，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