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晨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脸色还是白,嘴唇上那点血色还没有完全养回来,但说话已经不带有气音了。
引流管前几天拔掉了,右腿新截去的残肢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楚瑜说再过几天就可以试着坐起来。
周青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师父,书院的学生想来看您。
这几天赵院长的办公室门槛都被他们踏破了,个个都说要来医院。
我和赵院长商量了一下,把他们在报告厅集合好了。
您跟他们视频讲几句话,好不好?他们看见您,就放心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听完他这番有条有理的汇报,轻轻笑了。
“好。”
顾衍辰从他身后把靠枕调整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起手机,点进周青寒发来的视频会议链接。
他把手机举在陆清辞面前,自己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不挡镜头。
屏幕上亮起来了。
瑞衡书院那个能坐几百人的大报告厅里,此刻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
不是一两个班,是全院——本科四个年级,研究生三个年级,还有从其他学院闻讯赶来的。
前排坐着几个年轻教师,后排有人站在椅子上,有人把手机举得老高。
屏幕亮起的瞬间,整个报告厅都安静了。
他们看见了他们的院长——靠在一堆白色靠枕里,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他身上盖着厚实的毯子,毯子底下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
“院长——你身体还好吗?”
后排有个男生喊出来了,嗓子劈了叉。
然后此起彼伏的声音涌过来,有人在说“院长我们好想你”,有人在说“院长你瘦了好多”,有人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只是看着他。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他的动作很慢,手臂还有些发颤,但那个手势和从前在报告厅讲台上说“乖乖的”时一模一样。
“你们别闹。我没多少力气,听我说。”
全场瞬间安静了。
几百个人的报告厅,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细密的嗡鸣声。
那几个喊得最大声的男生把嘴巴闭上了,前排几个女生把互相握着的手又攥紧了些。
陆清辞把手放下来,轻轻搭在毯子上。
“都好好听话。乖乖的。好好复习期末考。我没事。”
他微微喘了口气,“等论坛会那日,如果身体允许,我……咳……我会去学校。
你们别去找赵院长,咳……再让他带你们来看我。
我没多少力气跟你们讲话。就这样吧。都乖乖的。”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看着顾衍辰。
顾衍辰会意,对着话筒说了句“院长需要休息了”,然后挂断了视频。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又咳了几声,顾衍辰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臂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哥哥,好好休息,嗯?”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把脸往他的颈侧蹭了蹭。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他把手搭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上。
在他的怀里,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恢复,知道右腿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知道站起来这件事离他还很远很远。
但他也知道,他的学生们都在等他。他的辰儿也在等他。
他得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