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组委会主任是在第二天一早来的。
张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厚框眼镜，在华大做了十几年学术行政工作。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陆教授。身体怎么样？”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点了点头。
“张主任，让您特地跑一趟。我这身子——论坛会那天，可能多少会出意外。
给组委会带来不便，是我的不是。”
张主任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还在道歉的人，看着他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大截的右腿，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温和的眼神。
“陆教授说的哪里话。你放心，你负责的那部分我们会找人替代。
你好好养病，不要有负担。”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陆教授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哪怕只是坐在轮椅上，在开幕式露个面。
这次全国高校数学论坛会，很多年轻学者是冲着你来的。
让他们见见你，哪怕不说报告，只是见见。
当然，你身体第一，绝不勉强。”
陆清辞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谢张主任。我会认真考虑的。”
张主任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顾衍辰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臂，把他从靠枕上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清辞的肩窝，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顶出来的。
“哥哥。这次论坛会过后，我希望哥哥离开学校。
不是暂时休息，是辞职。”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把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他低下头，看着他的辰儿，他的小辰儿，从帝大梧桐树下到现在，瘦了，眼眶还红着，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
“辰儿，哥哥考虑一下，好不好？”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校长走进来，身后跟着赵院长。
他几步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低着头看着陆清辞。
“清辞，顾总说得对。你不用考虑了——学校已经替你做了决定。”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抬起头看着校长。
校长把手背在身后，沉声道：“保留你瑞衡书院院长的身份，但是你不能上课，不能处理行政事务。
闲暇之余去开开讲座，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想去就歇着。养好身体再说。
作为华大的特聘教授，你有这个权利，也没人会说什么。
这是我们学校党委会的决定。”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软下来，“别跟我说你还能坚持。这次你把我们都吓死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校长脸上移向赵院长，又移向窗外那株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银杏树。
他想起那些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学生。
然后他看着顾衍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有心疼，有坚定，还有那层薄薄的、还没干的泪痕。
他把手搭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好。那我就当个闲人。以后瑞衡书院的事，交给赵院长。
我就在家养着，偶尔去开开讲座。这样总行了吧。”
校长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赵院长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顾衍辰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声音轻轻的。
“哥哥，谢谢你。”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把那只手从他掌心里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他把脸往他的颈侧又蹭了蹭。
他想着：闲人——其实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当过闲人。
但如果是为了他的辰儿，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