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楚瑜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让陆清辞微微一怔——是柳岩。
他坐在轮椅上,那根细柄手杖横放在膝盖上,左腿不自然地往前伸着,脚踝处裹着厚厚的弹力绷带。
“柳岩?怎么还坐上轮椅了?腿又疼了?”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指了指柳岩的腿。
楚瑜把轮椅刹停,站直了身子。
“这你就得问他了。”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层薄薄的恼意底下压着多少心疼。
柳岩伸手轻轻握了握楚瑜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这事怪我。那天在家里上楼,想着就几步路,没拿手杖。
结果踩空了一级,摔了一跤。”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脚踝,“差点也要做手术了。
被楚瑜骂了好几天。”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摇了摇头。
“你啊。能走便小心点,别仗着恢复得不错就大意。”
他把手放下来,在自己右腿上轻轻拂了一下,“不然像我一样——走又走不了,还添了新伤。”
柳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清辞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大截的右腿。
他想起上次见面时,清辞还能撑着坐起来跟他们开玩笑,现在却只能靠在靠枕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楚瑜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楚瑜适时开了口。
“你家小朋友呢?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怪你。让我家小朋友去买垫枕——他就真的亲自去了。
谁的话他都不听,就听你的。”
话音刚落,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顾衍辰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走进来,外套上还带着深秋的凉意,那几撮总是翘起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从纸袋里取出那只小巧的垫枕——深灰色记忆棉材质,造型符合人体工学设计,表面包覆着极细极软的绒布。
楚瑜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了。
“嚯,高级货啊。”
顾衍辰没有接话。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掀开陆清辞腿上的毯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把陆清辞那条新截去的右腿残肢极轻极轻地托起来,放在那只新垫枕上。
记忆棉微微凹陷下去,刚好贴合残肢末端的弧度,既不过高也不过低。
然后他把毯子重新盖好,边缘仔细掖进腿侧。
“哥哥,怎么样?”
陆清辞微微动了动右腿,感受了一下。
那股从醒来就一直盘踞在伤口处的闷痛被垫枕柔和地托住了,残肢末端的肌肉终于不再悬空,紧绷感也减轻了不少。
“确实不错。不然这腿真是疼得受不住。”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右腿上方轻轻拂了一下,“本来就残,现在更残了。”
他的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楚瑜,“你刚刚说这东西高级货,什么意思?”
楚瑜靠在窗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这么个小东西,起码五万起步。”
他看着顾衍辰,顿了顿,“顾总给你买的这个,看这个材质和做工,起码要两个巴掌数。”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这个“巴掌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顾衍辰——他的辰儿正低着头,把垫枕的角度又轻轻调整了半分,耳朵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红。
“辰儿。你过来。”
顾衍辰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在床沿坐下来。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落在他脸颊上,拇指在颧骨上缓缓滑过。
“一个垫枕,花了这么多钱。
哥哥的腿没那么金贵,随便买一个就好。
楚瑜说五万起步,你就非得挑最好的。
你是不是把整个云城的医疗器械店都跑遍了。”
顾衍辰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合在自己掌心里。
“哥哥的腿就是金贵。
五万也好,十五万也好,只要能让哥哥少疼一点点,就是值得。
助理说你醒了我才赶回来的,跑了几家店,就这个最合适。”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哥哥,辰儿有钱。
辰儿赚的钱,就是给哥哥花的。”
楚瑜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推着柳岩的轮椅往门口走去。
“行了,我们走了。
再待下去,要被狗粮撑死了。”
柳岩回过头,冲陆清辞弯了弯唇角。
陆清辞冲他摆了摆手,门被轻轻带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顾衍辰脸上。
他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辰儿。谢谢你。”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被午后阳光泡软了的茶水。
顾衍辰俯下身,把他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上。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那只深灰色的垫枕安安静静地托着他的右腿,他靠在顾衍辰怀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