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云城入了冬，窗外那株银杏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里轻轻晃着。
但天气非常好——天空瓦蓝瓦蓝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羊绒毯，右腿残肢被垫枕稳稳地托着，左腿安安静静地伏在沙发垫上。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他身旁正处理公司文件的顾衍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辰儿。哥哥想洗澡，可以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正经经洗过一个澡了。
在医院里只能用毛巾擦，回家之后也是顾衍辰每天端来热水替他擦身。
今天阳光这么好，他忽然很想念热水从皮肤上滑过的感觉。
顾衍辰合上电脑，把它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哥哥，楚瑜说伤口不能沾水。我给哥哥擦一擦好不好。
哥哥再忍忍，等纱布拆了，创口完全长好，辰儿一定给哥哥好好洗个澡。”
他看着陆清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哥哥想洗哪里，辰儿就给哥哥洗哪里。
但是现在还不行。”
陆清辞轻轻点了点头。
他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实在忍不住才开了口。
顾衍辰站起来，走到空调面板前把温度又调高了几度，直到客厅里暖烘烘的，他才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热水哗哗地流进盆里，蒸汽袅袅地升起来。
他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把水盆端到沙发旁边，放在茶几上。
然后弯下腰，小心地把陆清辞从靠枕上扶起来，让他的后背靠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指轻轻捻住羊绒衫的下摆，慢慢往上拉。“哥哥抬手，对，就这样。”
他把羊绒衫从陆清辞头顶脱下来，又把他里面的那件贴身打底衫也轻轻褪去。
陆清辞的上半身便裸露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锁骨下方是一小片被捂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肋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拧得半干，从脖子开始擦起——温热的毛巾轻轻覆上后颈，慢慢往下，擦过锁骨，擦过肩膀。
他把陆清辞的手臂轻轻托起来，从肩膀擦到指尖，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没有漏掉。
又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让陆清辞微微前倾，从后颈一路擦到腰际。
那处旧伤周围的肌肉还有些僵硬，他把毛巾覆在那里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件新羊绒衫，从陆清辞头顶套下去，仔细理平衣摆，才扶着他重新靠回靠枕上。
他去卫生间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重新蹲在沙发边。
陆清辞穿着那条剪开了右裤腿的深灰色休闲裤，右腿的纱布从剪开的缝隙里露出来。
顾衍辰弯下腰，手指轻轻拉住右裤腿的边缘，把它从大腿根部极缓极缓地往下褪。
他褪得很慢，一边褪一边观察纱布有没有被蹭到，褪到残肢末端时，他用手指轻轻把剪开的裤腿缝隙撑大，让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从缝隙里轻轻移出来，整个过程没有让任何布料蹭到创口。
他把右裤腿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是左腿——那条早已愈合的旧残肢，裤管从膝盖处便空荡荡地垂下去。
他小心地把裤管往上卷了卷，轻轻拉出来。陆清辞的下半身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两条腿一长一短，并排放在沙发垫上。
右腿从大腿中段截断，裹着层层纱布，纱布边缘被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
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截早已愈合的残肢末端裸着几道银白色的旧疤痕。
顾衍辰蹲在沙发边，近乎虔诚地伸出双手，极轻极轻地托起右腿残肢，让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轻轻落在自己掌心里。
他把另一条毛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擦过没有被纱布覆盖的大腿根部，仔细避开创口，连纱布边缘的胶带都没有沾湿。
然后是左腿，他用热毛巾轻轻覆上那截旧残肢末端，几道银白色的旧疤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
他用拇指隔着毛巾缓缓蹭过那道最深的疤痕，又拿起干毛巾把水珠一一擦干。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低头看着他。
他的辰儿蹲在沙发边，两只手托着他那条裹着纱布的残肢，他的表情虔诚而专注。
他想起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蹲在床边，把他的右腿残肢轻轻托起来放在垫枕上。
他想起他给他剪开裤腿的那个夜晚，想起他用棉签蘸着温水润他干裂的嘴唇。
他看了看自己那两条长短不一、伤痕累累的残肢，又把目光移回顾衍辰脸上。
“辰儿。哥哥这辈子，值了。”
顾衍辰小心地给他穿上裤子，依旧先左后右，把右裤腿的缝隙撑开让残肢轻轻移进去，再把裤腰拉上来。
他把羊绒毯重新盖在陆清辞腿上，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出手臂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哥哥明明才三十多岁，怎么就知道值了。”
陆清辞靠在他肩窝里，把脸往他的颈侧蹭了蹭。
“哥哥又老又残，却遇到了你。不是值了嘛。”
顾衍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上。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把他抱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耳边柔声问道：“哥哥，舒服些了吗。”
陆清辞点了点头。
他靠在他肩窝里，身上是干净的羊绒衫，腿上盖着柔软的毯子。
顾衍辰把手探进毯子底下，像往常那样轻轻覆上左腿残肢末端，用掌心的温度替他焐着。
他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