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
顾衍辰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没落到键盘上，门就被敲响了。
他微微蹙了蹙眉，把电脑合上，说了声“进来”。
助理推开门站在玄关处，身后跟着三个人……昨天来过的冷总，一位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沉稳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顾衍辰扫了一眼。
“进来吧。”
那年轻人从冷总身后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靠在沙发上的陆清辞。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是蹦着冲进来的，人还没到沙发边，声音已经炸开了：
“陆院长！”
陆清辞被这动静一惊，从浅眠中醒过来，睁开眼定了定神。
“冷衍？你怎么来了？”
冷衍几步走到沙发边，书包带子都甩到一边肩膀上了。
“这不是我爸跟我堂哥要来你家谈合作嘛，我昨晚偷听到的，死缠烂打一晚上才让他们答应带上我。
我放假回来还没见过您呢，听同学说您又住院了，把我急得不行。”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你爸爸可不是跟我谈合作。”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沙发旁边的空位指了指，“坐吧。
小张，去泡茶。”
冷衍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位置离陆清辞很近，书包都蹭到了陆清辞盖在腿上的羊绒毯边缘。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衍辰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
那眼神……冷衍在心里打了个哆嗦，他堂哥跟他说过，顾总在谈判桌上连眼皮都不抬就能把对方压得喘不过气。
陆清辞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衍辰绷得紧紧的下颌线，连忙开口：“冷衍，你坐那边点。
你院长我这身子不比从前，右腿伤口还没长好，腰也使不上力，怕你一个不小心蹭到我……你顾总回头又要心疼得哭鼻子。
悠着点，过去吧。”
冷衍看着顾衍辰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爸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
“好好好，我挨着我爸坐。”
顾衍辰把目光从冷衍身上收回来，落在冷衍的父亲身上。
“冷总，或者是冷董事长——谈吧。”
冷衍的父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双手递过去。
“顾总，合作方案我看了，就按你说的来。
我们法务连夜改了，条款都按上次谈的修订过了。”
他的态度很诚恳，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
顾衍辰接过合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很快，但每一页都仔细看过，最后翻到签字页，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利落如刀裁，他把合同递回去。
“可以了。”
冷衍趁他爸爸和堂哥低头看合同的时候，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沙发上的陆清辞就要按快门。
镜头里，陆清辞正靠在靠枕上，身上盖着羊绒毯，旁边停着轮椅，脸色还有些白，但眉眼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安神定的温润。
冷衍的拇指刚要按下快门，一声怒喝便从沙发方向传来……
“冷总，看好你儿子。”
整个客厅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冷衍的父亲猛地转过头，看见自己儿子举着手机愣在那里。
他一把把冷衍的手机夺过来，又急又气地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干什么”。
陆清辞抬起头，看见冷衍那副被当场抓包的模样，无奈地弯起唇角。
“冷衍，怎么一点没变。
为师这残废有什么好拍的。
把手机放下。拍了的删了……你也不想同学们都跑过来打扰为师修养吧。
到时候瑞衡书院那帮孩子全涌过来，你和惊云在客厅里吵成一团，为师可没力气起来拉架。”
冷衍连忙把手机从父亲手里接过来，把那张还没来得及按快门的照片删了，然后站起来，郑重地朝陆清辞微微鞠了一躬。
“对不起，老师。”
然后他转向顾衍辰，郑重其事地开口：“师娘。”
陆清辞直接笑出了声。那声笑从喉咙里涌上来，带着好久没有过的开怀。
他的肩膀轻轻抖着，腰也跟着微微发颤，笑得太厉害，右腿轻轻抽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停不下来。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他那副一边笑一边疼还一边抹眼角的模样。
师娘？
这个称呼……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冷衍。
那张本就生人勿近的脸彻底黑了，黑得比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还沉。
冷衍被他这一眼盯得后背发凉，脑子飞速转了转，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顾师父？”
“滚。”
顾衍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不大，但冷衍觉得他爸办公室里那台碎纸机工作起来大概就是这个动静，“别打扰你老师休养。”
冷衍立刻缩到他爸身后。
冷衍的父亲和堂哥连忙站起来告辞，合同已经签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助理忍着笑把冷总一家送出门外。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清辞靠在顾衍辰肩窝里，还在轻轻笑着，眼角笑得有些湿了。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轻轻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上。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