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拉开门。
楚瑜拎着医药箱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中药饮片。
他朝顾衍辰点了点头,径直往沙发走去。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身上盖着羊绒毯。
楚瑜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医药箱打开。
“清辞,我看看伤口。”
陆清辞点了点头。
顾衍辰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出手臂,极轻极轻地把陆清辞的右腿残肢从垫枕上托起来,让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轻轻落在自己掌心里。
楚瑜弯下腰,手指捏住纱布边缘的胶带,一层一层地揭开。
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很快就露出了底下那道截断的创口。
缝合线还没有完全吸收,残肢末端的皮肤还泛着新生组织特有的淡粉色,但已经没有红肿和渗液了。
“还要再包一段时间。
不过可以适当起来动一动……比如坐起来,或者靠在轮椅上在屋里转一转。
但是不能沾水,洗澡还是只能擦身。”
楚瑜直起身子,把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一边从医药箱里取出新纱布重新包扎,“你躺了这么久,肌肉多少有些萎缩,适当活动有助于血液循环。
但不能过度,一旦创口胀痛或者抽筋,马上停下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好。再躺下去都要长蘑菇了。”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盖在毯子下面的双腿,“右边长一朵,左边长一朵。
到时候辰儿做饭都不用买菌子了。”
楚瑜笑出声来。
“还是你家小朋友照顾得好。换药及时,按摩也到位。
我见过那么多家属,很少有人能把这些护理细节做到这个程度的。”
陆清辞把目光移向身旁的顾衍辰。
他的辰儿正低着头,把托着他右腿的那只手又往上轻轻抬了抬,手指在他的纱布边缘轻轻蹭过。
“是啊。没有辰儿,恐怕连杯水都难喝到嘴里,更别说其他的琐事了。
每天给我擦身、换药、按摩,夜里腿抽筋他比我先醒,腰疼了他比我早知道。
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我需要的东西递到手边了。
连你刚才说的‘适当活动’,他肯定已经在备忘录里记好了……
每天活动多长时间,什么姿势,什么角度,什么时候该停。”
他停了一下,把手覆在顾衍辰的手背上,“那坐轮椅能坐多长时间。
论坛会我还是想去看看。就坐在角落里,听几场报告。
能坐半个小时吗。”
楚瑜看着他。
他是看着陆清辞从二十几岁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从还能拄拐杖站上讲台,到只能坐轮椅进出教室,再到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只能躺在家里。
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自己求人,但为了论坛会……为了那些同行、那些学生、那些他骨子里割舍不掉的数学……他可以低声下气地跟医生讨价还价。
“最多半个小时。其实二十分钟就该停了。坐轮椅时残端会充血,坐久了创口可能就要渗血。
到时候疼得满头大汗被顾总抱出来,我可不管你。”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沉默了。
“好。有你和辰儿看着,我也只能如此了。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
能听几场报告,看看那些老朋友,看看小泽儿在台上做报告,也是好的。”
楚瑜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论坛会还有五天,别着急。
这几天让你家小朋友扶着你适当坐一坐,提前适应一下,免得到时候撑不到二十分钟就撑不住了。
不过你要是这两天逞强乱动,把创口弄裂了,我可就不让你去了。
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让你家小朋友心软……
反正他也最听我的,对不对,顾总?”
顾衍辰点了点头,把陆清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蹭了蹭。
“对。哥哥最乖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楚瑜。
“好。吃了饭再回去吧。辰儿今天炖了排骨汤,正好尝尝。”
楚瑜摆摆手,拎起医药箱往门口走去。
“不了,我还要回家给柳岩做饭呢。他那腿……
哎。我家那位就不行了。说了不听,没你听话。让他别走太多路,非要去画室。
让他上楼梯一定要拄手杖,上次就是不听才摔的。愁啊。
还是你听话,乖乖躺着配合治疗。
我家那位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头发都不会白这么快。”
顾衍辰听了,抬起头,看着楚瑜,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
“哥哥是最乖的。”
楚瑜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转过身,把医药箱拎在手里晃了晃。
“行了行了,我就不留下吃狗粮了。
一个躺在沙发上说‘没有辰儿连杯水都难喝到’,一个蹲在旁边说‘哥哥是最乖的’……
这屋子里的狗粮分量太足了,我再待下去,晚饭都不用吃了。
再见!”
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银杏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影子。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顾衍辰,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温软软的。
还有五天,就是论坛会了。
他靠在顾衍辰怀里,闭上眼睛,盼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