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徒弟。
那几个学生被一个电话就叫走了。
周青寒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泛着刚才没褪尽的红;
沈惊云挨着他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惊云时,这孩子蹲在他的轮椅前面,抱着他的腰撒娇说“师父你就收下我吧”;
想起周青寒替他写了那么多年的板书,每次被叫上台时只是安静地点点头,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把他够不到的地方写得工工整整。
他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轻轻覆在顾衍辰环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缓缓蹭了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怕踩碎了什么。
“青寒,惊云。
你们应该也收到通知了——为师……不能再给你们上课了。
这院长职务也只是个虚职,以后书院的事交给赵院长,我就在家养着,偶尔去开开讲座。
你们跟着我,从本科到研究生,从帮为师写板书到替为师招待客人。
青寒,你替为师写了那么多年的板书,每次够不到黑板,都是你拿起粉笔替为师写完。
惊云,你从大三开始就蹲在办公室门口不肯走,说‘师父你就收下我吧’。
你们俩……是为师这辈子唯一的两个徒弟。
为师本来想,等你们读研了,读博了,为师能带着你们做课题、发论文、参加学术会议,像当年我带你们师叔那样。
可是为师如今这个样子……右腿还没长好,左腿也使不上力,腰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不能上课,不能带你们做实验。
不能指导你们论文,连给你们批改论文都只能靠在沙发上,看几页就腰疼得撑不住。”
他把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攒力气,又像是在攒勇气。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惊云,又看着周青寒,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如果……如果你们觉得为师如今不能指导你们,你们……你们可以跟为师说,不要我做你们的师父。
为师……为师可以给你们推荐书院的其他教授。
张教授的泛函分析是国内顶尖的,林教授的数理统计也带出了好几个优秀研究生。
你们跟着他们,比跟着我这个残废师父有前途。
我不会怪你们的。
师父这样的身子,站不起来,走不了一步,连陪你们去参加学术会议都做不到……别人家的导师带着学生出去开会,站在报告厅里介绍自己的弟子,我连讲台都上不去。
你们跟着我,能学到什么呢。
学术上我不能指导你们,生活上我反而要你们照顾。
我不是你们的导师,我是你们的累赘。
所以,如果你们想换导师,我会帮你们安排。
你们放心,不会影响你们的学业,也不会影响毕业。”
沈惊云听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声音却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然后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硬挤上来的。
“师父,为什么……师父不教书了?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上课了?
是我的错吗?是不是我太闹腾了?
是不是我每次跑来你办公室蹭零食,害你没有好好休息?
师父你别不要我。”
陆清辞把手从顾衍辰手背上收回来,极轻极轻地落在沈惊云紧紧攥着裤腿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搭在沈惊云手背上时,能感觉到这孩子的手在不停地抖。
“惊云,不是你的错。
你看,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青寒的错,更不是为师想放弃你们。
为师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们。
只是为师这副残破的身子……校领导找我谈过了,他们说我不能继续高负荷工作,让我退居二线,做个特聘教授,有空去开开讲座就好。
为师现在这样,自己连翻身都要辰儿帮忙。
今天下午,为师想自己换个姿势,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这样的身子,怎么给你们上课。
所以我想了很久,与其让你们守着我,不如让你们去更好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道别。
“只是,有件事你们要让为师知道……你们,还愿意要我吗?
还愿意让我继续当你们的师父吗。我不勉强你们。
你们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不用现在回答我。”
沈惊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扑过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清辞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收着力道,怕碰到师父的右腿,可他的肩膀却抖得厉害,声音从陆清辞的衣襟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师父,我不要换导师,我哪儿也不去。你不能上课,我就来家里学。
你不能指导论文,我就自己看,看完了再来问你。
你不能站起来,我蹲着。你够不到黑板,我替你写。
师父你别赶我走。我从大三开始就赖上你了,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周青寒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像沈惊云那样扑过去,只是走到陆清辞面前,弯下腰,伸出两只手,轻轻握住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微凉的右手。
他的手指很稳,掌心很热,他把师父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他蹲下来,抬起头,看着陆清辞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但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稳,平稳得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滚烫的东西都压在了最深处。
“师父。我在你办公室写了六年板书。
从你还能拄拐杖站半节课,写到只能坐轮椅上课。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从来不需要你站得起来,从来不需要你带我去开会,从来不需要你在报告厅里向别人介绍我。
我只需要你是你。那天你把我叫上讲台,说‘青寒,来帮帮为师’,我就已经决定了。
你不会耽误我。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是我师父,我还是那个替你写板书的学生。”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泪如雨下的红,是极淡极淡的、从眼角慢慢漫上来的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轻轻晃着,始终没有滑下来。
他把被周青寒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另一只手抚过沈惊云后脑勺翘起的几缕碎发。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他靠在靠枕上,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守在他身边。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再说“谢谢”。
他只是握着他们的手,在心里想:他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这双腿废了又废,这副身子撑了又撑。
可是这两个孩子,还有他的辰儿,还有小泽儿,还有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人。
他们像拼图一样,把他的残缺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师父。但他想,他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