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被周青寒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
他看着周青寒,这个从硕士起就跟在他身边、替他写了六年板书的年轻人。
他的眉眼还是那么沉稳,可陆清辞记得,记得那些年他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写下推导过程时,偶尔会转过头,看一眼台下那些围着沈惊云说笑的同门。
那目光很安静,没有羡慕也没有落寞,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写他没有写完的板书。
他都知道。
“青寒。你马上就博三了。
你是为师最放心的徒弟,这些年,在学校,你什么都帮为师办好。
板书是你替我写,论文是你帮我先看一遍,省里来调研的引导图是你画的,论坛会的嘉宾名单是你校对的,就连窗台上这盆文竹……”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盈盈的文竹,“都是你一直在替我浇。
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交给你的每一件事,你都做得妥妥帖帖。
为师有时候觉得,不是你离不开为师,是为师离不开你。”
他把周青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可是青寒,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还不是我的徒弟。
为师天天使唤你,让你推轮椅,让你写板书,让你给学弟学妹们看论文。你从来不说什么。
后来我从帝大回来,才收了你做徒弟。
你跪在床边叫我‘师父’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
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会像惊云一样跟为师撒娇。
可你知道为师在想什么吗。
为师在想,青寒这个孩子……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觉得只有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才配当我的徒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像惊云那样会撒娇,所以就要加倍懂事。
可你明明比谁都想叫师父。
为师从帝大回来那天,你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我批过的论文初稿,纸页都捏皱了。
你叫‘老师’,可我听见了——你的嘴型,是‘师父’。”
周青寒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肩膀抖动的哭法,是安安静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镜片后面滑下来,滴在他和陆清辞交握的手背上。
他想起那天师父靠在他家沙发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还是抬起头看着他,说“等为师缓过劲儿,便正式收你为徒”。
他等那一句话,等了六年。
从第一次替师父写板书时就偷偷在心里叫过,在办公室里帮他整理论文时在心里叫过,在床边跪下来、把脸埋进师父掌心里时,终于叫出了声。
陆清辞松开他的手,伸出手臂,把他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他挪了挪身子,顾衍辰立刻帮他托住右腿残肢,他微微侧过身,让周青寒靠在自己肩窝里。
他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和从前哄沈惊云时一样,和哄白泽时一样。
“青寒,在为师这里,你可以不用这么稳重。
累了就说累了,不想写板书就说不想写,想叫师父了,随时都可以叫。
你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不用觉得只有做到最好才配当我的徒弟——你已经是最好的了。
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多,是因为你就是你。会哭的青寒,会撒娇的青寒,会耍赖的青寒——为师都认。
在为师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一种青寒。”
周青寒靠在他肩窝里,肩膀轻轻抖着,把脸埋在陆清辞的衣襟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师父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白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脸别向窗外,用指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顾衍辰坐在沙发边缘,托着陆清辞右腿的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没有移开,低头看着陆清辞拍在周青寒后背上的那只手。
陆清辞轻轻拍着周青寒的后背,把目光移向蹲在沙发另一侧的沈惊云。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拇指在他发旋处揉了揉。
“小惊云。你过来。”
沈惊云从沙发边挪过去,两只手扒在沙发扶手上。
陆清辞把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和从前在办公室里他撒娇时一模一样。
“你是为师最不放心的一个。马上就要读研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你性子跳脱,做学问坐不住冷板凳,改论文又要你师兄帮你过两遍。
为师因为身子不便,以后不常在学校,不能天天盯着你上课,不能每篇论文都帮你改。
你这么黏师父,心思又软,为师就怕你离开了我,没人管着你,你就松懈了。
你这颗心又软又热,谁对你好一点你就能掏心掏肺,谁对你不好你也自己闷着。
为师不怕别的,就怕误了你,误了你一辈子。
你这样好的苗子,要是被我耽误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那样为师可就罪过大了。你师兄稳重,你要多跟着他,好好学。
为师虽然身子残了,但电话总接得动。
你随时都可以打给我,知道吗。”
沈惊云使劲点了点头,又使劲摇了摇头。
他把陆清辞搭在自己耳朵上的那只手拉下来,合在自己两只掌心里,像是握着什么很珍贵的宝贝。
“师父,你不会耽误我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跟师兄一起,他帮我补实变函数,我帮他应付学生会。
我不会耽误学业的,师父你别担心。师父的电话我会天天打——不,隔一天打一次,不能太吵师父。
师父你好好养病,我放假就回来。”
他停了一下,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师父父,等我放假回来,给你带我家那边的桂花糕。
比华大东门那家老字号的还好吃。你要等我。”
陆清辞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极轻极轻地擦过他的眼角,把那一小片还没滑落的泪痕轻轻拭去。
“好。为师等你。”
白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清辞面前,在茶几旁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读博时他每次实验失败蹲在走廊里哭,师兄就是这样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把手放在他的头顶。
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肉麻的话,此刻也只是叫了一声:“师兄。”
就这一声。但陆清辞听懂了,把他的手握了握。“小泽儿。师兄没事。”
顾衍辰始终坐在沙发边缘,托着陆清辞右腿残肢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一个徒弟还靠在他肩头,另一个徒弟蹲在他身侧。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够了。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