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云端着托盘从茶水间出来,把几杯温水一一放在茶几上。
几个学生道了谢,端起杯子暖着手。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你们呢?想问什么?”
立马有学生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双手递过去。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和批注,旁边还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线。
“陆院长,这个随机过程的收敛性证明我一直搞不懂,问了导师好几遍还是没弄明白。”
陆清辞接过笔记本,修长而苍白的指尖将纸页轻轻托到眼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行标注,微微蹙起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字太小了。小惊云,你去看看师父的眼镜在不在?”
沈惊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不是原来那个深茶色的眼镜盒,而是一个新的深蓝色盒子。
他拿出来走到沙发边递给陆清辞。
陆清辞打开眼镜盒,取出一副全新的无边框眼镜,展开镜腿缓缓架上鼻梁。
镜片干净透亮,把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衬得愈发温润。
沈惊云看着这副陌生的眼镜,忍不住问:“师父,你原来那副呢?”
陆清辞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笔记本的公式上。“原来那副?
不是被你这小家伙给弄丢了吗。”
沈惊云瞪大眼睛反驳:“我没有!”
陆清辞从眼镜片上方抬起眼看着他,挑起一边眉毛:“没有?
那天我出院,辰儿刚要把眼镜收到背包里,你说‘师父我帮你拿着’。
结果呢——到家,眼镜不翼而飞。
这都半个多月了,你给为师找出来?”
他重新低下头,“这不,又重新配了一副。
为师这眼睛,年纪大了,教书离了眼镜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旁边几个学生都笑了。
沈惊云张了张嘴,又合上,低下头心虚地不说话了。
陆清辞没有继续逗他,把笔记本往面前挪了挪,右手无意识地想从茶几上抽一张纸来演算。
他刚微微侧过身,后腰便一阵剧痛,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额角立刻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轻轻“嘶”了一声。
那个递笔记本的学生立刻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纸笔,小心翼翼地绕过茶几,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和陆清辞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
“陆院长,我坐这儿没问题吧。”
他放低了声音,又偷偷看了沈惊云一眼,“你的小徒弟会不会吃醋?”
陆清辞把捂着后腰的手轻轻放下来,看着这孩子谨慎又体贴的模样,弯起唇角。
“坐吧。我这小徒弟不吃醋——不过我爱人要是在这儿,可能就会吃醋了。
他去给我买吃的了,怕我中午饿着。等会儿他回来要是看到你坐在我旁边,估计又要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了。”
他接过那个学生递来的纸和笔,把它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毯子上,握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几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却又默契地和沙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挤到他的腿,也没有碰到他的靠枕。
陆清辞低下头,无边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专注而温和,和从前在讲台上给满教室的学生讲大数定律时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证明的突破口在这儿——把这个条件先拆成两步。第一步先证依分布收敛,第二步再证依概率收敛。
你们导师可能直接从第二步开始了,所以你觉得跳了一步。其实没有跳,只是第一步他默认你们已经会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从容的行楷一行一行地排开,偶尔停下来把纸张往学生的方向推推,让他们看清每一个步骤。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阳光下微微晃动,办公室里只有他温和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几个学生围坐在他身边,有人低头飞快地记着笔记,有人听得入了神,笔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沈惊云蹲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扒在扶手上,也安安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