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楚瑜带着柳岩来看望陆清辞。
门铃响的时候，白泽正在书房里跟一篇论文较劲，戴着耳机，屏幕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右腿残肢被垫枕稳稳地托着。
他听见门铃响了，等了几秒，书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等了片刻，门铃又响了一声，书房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他无奈地弯起唇角，拿起手机拨了白泽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往后推开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白泽从书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笔，耳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一脸茫然地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机搁回毯子上，冲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里有纵容，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自嘲。
“小泽儿，去开门。
你这把师兄照顾的——门响了，师兄也站不起来去开门。
要是辰儿回来知道了，怕是要扣你零食。”
白泽连忙放下笔跑去开门。
门开了，楚瑜扶着柳岩慢慢走进来。柳岩手里拄着一对银灰色的双拐，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的左腿微微拖在后面，脚踝处还裹着薄薄的护具，整个人的重心都撑在双拐上。
楚瑜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后腰上，另一只手里拎着医药箱和几盒中药饮片。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白泽伸出去，那几根手指微微发颤，手臂使不上半点力气。
白泽连忙弯下腰，伸出手臂托住他的后背和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靠枕上扶起来。
在他腰后重新塞好靠枕，让他半靠半坐着，又把右腿残肢下的垫枕角度重新调了调。
“楚瑜，柳岩这腿怎么回事。”
他看着柳岩那对银灰色的双拐，和那条不太吃得上力的左腿。
楚瑜扶着柳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双拐接过来靠在沙发扶手旁边，然后自己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柳岩，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被磨得没脾气的纵容。
“别提了。我都快愁死了。
让他坐轮椅，他非不听，非要杵拐杖。
说轮椅太笨重，不方便去画室。我说你腿还没好全，再摔一跤怎么办——他就跟我讲条件，说‘那就杵双拐，比单拐稳’。
我说不过他。他就是嘴硬，说什么拄拐好歹是自己走，坐轮椅就像被困住了。
人家那位陆院长坐了这么多年轮椅也没见他被困住，你说是吧，清辞。”
楚瑜说完朝陆清辞扬了扬下巴。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他看着柳岩那副理直气壮又略带心虚的表情，把目光往自己毯子底下那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肢上落了落。
“柳岩能走便让他走吧。能拄拐是多大的福气，我倒是想拄拐，可这腿连根骨头都没有了。
我是站不起来，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是不肯坐，明明坐着比拄拐省力，非要站着。
楚瑜你担心他，他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乖乖拄双拐，早拄着单拐偷偷溜去画室了。
是不是，柳岩。”柳岩点了点头。
陆清辞把目光从柳岩脸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看着站在茶几旁边的白泽。
“对了，还没介绍。这是我师弟白泽——奉命在家照顾我。”
白泽规规矩矩地站直了，朝楚瑜和柳岩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好。”
楚瑜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泽，又看着陆清辞，眉毛挑起来了。
“哟，是奉你家那位在家照顾你吧。不错嘛，都有专门服侍你的人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膝盖上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拂，动作很慢，手臂还有些发颤。
“这不是双腿没了，又起不来身，可不就要有个专门服侍的人了。
以前还能自己推轮椅，现在连从沙发转移到轮椅上都要三个人——辰儿抱着我的右腿，小泽儿抱着左腿，青寒托着我的后背。比搬一件瓷器还费劲。”
他看着白泽，朝厨房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
“小泽儿，这是楚瑜，急诊科主任，上次我住院就是他主治的。
这是他的爱人柳岩，大画家，腿也不好。去泡茶，洗点水果来。”
白泽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陆清辞把目光从厨房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在柳岩身上。
柳岩坐在单人沙发上，那双拐斜靠在扶手旁边，他的左腿往前伸着，脚踝处的护具裹得很紧。
他看着那副双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柳岩，你那腿，医生怎么说。
上次听楚瑜说差点要手术，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柳岩把手轻轻搭在自己左腿膝盖上。
“还是老样子。骨裂已经愈合了，但韧带损伤恢复得慢，站久了还是会疼，走路多了脚踝就会肿。
医生说至少要再养三个月才能摆脱拐杖。楚瑜每天盯着我做理疗，少做一次他就记在小本本上。”
他说到“小本本”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
楚瑜推了推眼镜，不为所动。
“不记小本本，你就偷懒。
上次让你做理疗，你说画室有幅画没完成，结果我下班回家一看，你根本没去画室，是去楼下超市买颜料了。
来回走了多远你自己说。”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揭短。
他想，这大概就是在一起久了的样子。
楚瑜嘴上骂着，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柳岩裹着护具的脚踝。
柳岩嘴上顶嘴，可每次楚瑜说他，他都乖乖听着，从不真恼。
他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一旁正端茶端水果出来的白泽身上。
“小泽儿，你也歇会儿吧。”
白泽把茶杯放在楚瑜和柳岩面前，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端着一杯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楚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白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师弟，照顾得挺仔细。水果切得大小均匀，茶泡得浓淡适中。
比你这个当师兄的强。清辞，你自己的药膏有没有按时涂，别光顾着检查柳岩的腿。
右腿纱布拆了吗。”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他面前的空气里轻轻压了压。
“拆了。前天你来换的药，忘了？
恢复得还行，就是坐久了会胀，躺久了腰又疼。
还是老样子——左边膝盖以下没有，右边大腿以下没有，腰上的旧伤反反复复。不过也习惯了。”
他把手放下来，落在毯子上，轻轻拂过右腿残肢末端的位置。
“就是可怜辰儿，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把我从平躺换成侧躺，下了班回来又要换成坐靠。
一天换好几次姿势，跟照顾一个不会动的布娃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