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看着白泽愤愤不平地往厨房走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那个方向招了招手。
“小泽儿。师兄错了,你就原谅师兄一回吧。”
白泽端着茶杯转过身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重又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被师兄吃得死死的。从读博时就是这样,师兄说一句‘小泽儿’,我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你说你这么大了,腰也不好,腿也没有,怎么还能把我拿捏得这么牢呢。
果然人不能太心软,不然要吃亏的。”
他把茶杯往嘴边送,掩住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
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看着白泽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翘起的几缕碎发上。
他想起从前,白泽还在读博时也是这样——嘴上抱怨着“师兄你又压榨我”,手里却已经把他要的论文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桌上了。
楚瑜在旁边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不插嘴,只是那双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亮着看热闹的光。
柳岩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在陆清辞和白泽之间来回飘了飘,嘴角微微弯着。
陆清辞把目光从白泽身上收回来,落在楚瑜和柳岩身上。
“楚瑜,今晚便在这儿吃吧。辰儿和小泽儿做饭,刚好你们也尝尝辰儿炖的药膳。
上次你说想尝尝他的手艺,今天正好有空。”
楚瑜把茶杯放下。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覆在身旁顾衍辰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上。
“辰儿,你和小泽儿——谁去买菜?”
白泽立刻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把手里那杯茶放在茶几上。
“哎哎哎,就不劳烦师兄你的爱人大驾了。顾总才刚下班回来,外套刚挂上,让他歇会儿吧。
还是我这单身狗去,反正我也被你们欺负惯了。”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师兄你别再给我道歉了,你再道歉我就更觉得你在变着法子炫耀。
炫耀你有顾总宠着,有徒弟疼着,还有我这个免费保姆使唤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从顾衍辰手背上移开,撑住沙发垫子,微微侧过身,另一只手从沙发缝隙里抽出一张卡。
然后他重新靠回靠枕上,轻轻喘了口气,把手伸出去,两指夹着那张卡,朝白泽递过去。
“喏,拿去。想吃什么尽管买。”
白泽接过卡,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呀,黑金卡哦。”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脸上浮起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直接去顾总旗下的超市买了。
还不用花钱,白拿。
反正顾总的超市也是师兄的超市,师兄的超市就是我的超市——我真聪明。”
他冲陆清辞做了个鬼脸,把卡揣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就往门口跑。
门被带上,走廊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
楚瑜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清辞,你这一天天的待在家,一个人赚钱养你,一个人伺候你——什么好命啊。
你家顾总,堂堂顾氏集团总裁,在公司签完几千万的合同,下班回来还要给你揉腰换药,每天早上出门前还把你从平躺换成侧躺。
你那个小师弟,帝大数学系的副教授,放着自己的论文不写,跑来给你当保姆,还乐呵呵地拿着黑金卡去超市买菜。
你说你这日子,是不是太舒服了点。”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楚瑜的话听完了。
他看着楚瑜那副故作愤慨的表情,又看着柳岩在旁边微微弯起的唇角,然后他轻轻笑了。
“羡慕啊。”
楚瑜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当然羡慕了。一天就睡着,还有人伺候,还有这么好的事。
我每天在医院里从早忙到晚,回家还要给柳岩做理疗。
你说你这日子,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陆清辞把右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自己右腿残肢上方的空荡处轻轻拂了一下,动作很慢,手臂还有些发颤。
然后他靠进身旁顾衍辰的肩窝里,把目光从楚瑜脸上收回来。
“你还羡慕——我这不是残疾了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要有你这样的身体,肯定也能养辰儿。
也能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也能自己推着轮椅去办公室,也能不用麻烦别人帮我翻身换姿势。
也能像你一样,一站一整天,不觉得累。
以前我还能自己推轮椅,现在连坐起来都要人扶着。
一步步地废下去,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坐起来。
以前还能拄拐杖上讲台,后来只能坐轮椅,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几分钟。
你说这身子,是不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柳岩把手轻轻放在自己裹着护具的左腿上,看着陆清辞。
“清辞,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好命,是因为你从来没把自己当病人。
你觉得被人照顾是给别人添麻烦。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顾总给你揉腰的时候,他其实很安心。
因为你就在他怀里,哪也不去。
我为什么不肯坐轮椅,楚瑜骂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是要拄拐——不是因为我不怕疼,是因为我想自己走。
我能自己多走一步,楚瑜就少扶我一步。
不是不领他的情,只是舍不得他一直弯着腰。
但清辞,你的路,不是用腿走的。
你用轮椅走,用沙发走,用声音走。
你躺在床上,还能把那么多学生教得服服帖帖。这不叫废,这叫你。
要是有一天你真的站起来了,顾总反而会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会不习惯的。
他会每天跟在你后面,怕你又偷偷跑去做什么,怕你又疼了不肯说。”
楚瑜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把柳岩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柳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衍辰。
他的辰儿正低着头,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上,双手还覆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伸出手,把顾衍辰的手从后腰上拉过来,轻轻握在掌心里。
“被你说中了。我就是觉得给人添麻烦。
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觉得我是麻烦。
辰儿不觉得,小泽儿不觉得,青寒和惊云不觉得,你也不觉得,楚瑜也不觉得。
所以——大概是我自己想错了。也好。那就不想了。
反正想了也站不起来,不如好好躺着,让你们轮流来伺候我。
我就在家当个闲人,偶尔去学校开开讲座。这个安排,听起来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窗外的阳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茶几上那几杯茶还在冒着极细极淡的白雾。楚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看着陆清辞靠在顾衍辰怀里的模样。
“那当然不错。一个总裁养着,一个副教授伺候着,两个徒弟惦记着,一群学生盼着。
你这废人当得比我们这些健康人还舒服,说出去谁信。”
柳岩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拐杖上,也安静下来。
这间客厅里,忽然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是安安静静的,温温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