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陆清辞还没完全清醒,便听见门外传来周青寒压低了的哄劝声,和一个小小的人儿委屈巴巴的嘟囔。
“乖啊,师爷爷身子不好,我们等师爷爷醒了再进去,好不好?
你看你昨天哭成那样,把师爷爷都吓坏了。
我们再等一会儿,师爷爷多睡一会儿身体才能好。”
周青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温和和的,带着哄孩子的耐心。
小豆子的声音却更委屈了,像是憋了一整个早上:“那……那师爷爷什么时候醒?
我想他了。我来到师爷爷家,师爷爷就睡觉,都不陪我。
昨天我抱他,他还差点摔倒了。
师爷爷是不是嫌我烦了?呜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奶声奶气的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陆清辞侧躺在床上,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那两句话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扎进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他怎么会嫌他烦呢。他喜欢他还来不及。
可他这身子,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连陪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玩都做不到。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撑住床垫,朝门口的方向喊道:“青寒,进来吧。”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略高了一些,但依旧是温温和和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周青寒牵着小豆子走进来。
小豆子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在外面就快哭了,又被周青寒哄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过去,只是抬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床上的师爷爷。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暗红色开衫的领口微微敞着,被子盖到腰际。
他朝小豆子轻轻招了招手,动作很慢,手臂还有些发颤。
“乖宝,过来。离师爷爷近些。
师爷爷起不来,腰撑不住,不能下床抱乖宝。
乖宝走近些,让师爷爷好好看看。”
小豆子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两只小手搭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陆清辞。
陆清辞伸出手,把他一只小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那只小手又热又软,把他几根冰凉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乖宝,师爷爷没有嫌弃你。
你昨天来给师爷爷拜年,师爷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乖宝。
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目光从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自己盖着被子的双腿上,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你昨天应该也摸到师爷爷的腿了。
师爷爷没有脚,没有腿,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爷爷带着去院子里跑、去放风筝,师爷爷只能躺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师爷爷病了,病了好久好久。
不是不陪乖宝,是师爷爷连坐在椅子上都会疼,坐不稳当。
昨天陪乖宝说了一会儿话,腰就撑不住了,不是乖宝的错,是师爷爷身子不好。
乖宝原谅师爷爷,好不好。”
小豆子听完,仰着脸看着陆清辞,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陆清辞的手,蹬掉脚上两只小鞋子,从床的另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小小的身子塞进被窝里。
他贴着陆清辞的后背,把脸埋进他暗红色开衫的褶皱里,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陆清辞被他从身后轻轻抱住,心里那根极细极软的针又往里扎了半分。
他朝周青寒伸出手,周青寒立刻弯下腰握住。
“青寒,扶为师一把,换个姿势。”
周青寒小心地扶着他侧过身来。
陆清辞把垫枕重新调整好角度,让两条残腿安放在最不受压的位置,然后轻轻喘了口气,伸出手把小豆子揽进自己怀里。
小豆子乖乖地窝进他胸口,把脸贴上他的开衫,两只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乖宝,别碰师爷爷的腿,好不好。
师爷爷疼。”
小豆子用力点了点头,把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小心地避开他的双腿,只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陆清辞把手轻轻放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怀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让他心里那片酸涩的潮水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软很暖的东西。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但能被这样一个孩子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大概是他残缺身体里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