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嘟嘟窝在陆清辞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的小手还揪着陆清辞的开衫领口,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撒娇,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仰起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一点点水光,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
“爸爸,你会不会又把我丢弃了。
万一哪天我闯祸了,让爸爸嫌弃了,爸爸会不会又把我丢弃了。
我不想被丢弃。我会乖,我会很乖很乖,不吵爸爸,不闹爸爸,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爸爸不要把我送走。”
陆清辞听完,心尖像被一根极细极软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怀里这个小家伙抱得更紧了些,让他软软的小脸蛋贴在自己胸口,让他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然后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爸爸不会嫌弃宝宝的。只要宝宝不嫌弃爸爸就好。”
他握住小嘟嘟的手,极轻极柔地引着它往自己身下探去,先放在自己右腿残肢末端,再移向左腿那截旧残肢。
毯子底下两条腿一长一短,左边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右边大腿以下也是空荡荡的,隔着羊绒毯,小嘟嘟的手心感觉到那片不同于常人的触感。
摸完之后他把那只小手重新拢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孩子。
“你看,爸爸双腿都没有,走不了路,也站不起来,腰也有伤。
以后嘟嘟长大了,会跑了会跳了,爸爸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躺在这沙发上看着嘟嘟,站不起来陪嘟嘟去公园,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抱嘟嘟举高高。
嘟嘟会嫌弃爸爸残疾吗。”
小嘟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小手从陆清辞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小心翼翼地伸进毯子底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陆清辞左腿那截旧残肢末端。
那里没有骨头,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软软的皮肤包着截断的骨骼末端。
他又摸了摸右边,那里也一样,只是比左边更短一些。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抬起头看着陆清辞,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小很小的、却无比认真的心疼。
“爸爸,疼吗。以后我照顾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怀里这个才两岁多的孩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摸过自己那双残破的腿,然后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滴在小嘟嘟的头发上,滴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
“好。宝宝不嫌弃爸爸就好。”
他伸出手把他紧紧揽进自己怀里,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爸爸的身子不好,你要乖乖的,别让爸爸担心,好不好。
想吃什么告诉你父亲,他给你买。想要什么玩具也告诉他,让他带你去。
你要乖乖长大,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爸爸会一直看着你,一直守着你,永远都不会把你送走。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小嘟嘟软软的头发,“爸爸爱你,父亲也爱你。
我们都很爱很爱你。”
小嘟嘟从他怀里抬起头,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
“爱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那团软软的小身子轻轻拢在怀里,眼泪还在无声地流着,但他的唇角已经弯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身旁正红着眼眶注视着他的顾衍辰,把一只手从毯子上轻轻抬起来,握住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辰儿,谢谢你。
谢谢你把他带回来,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能被这样一个孩子需要着、爱着、依赖着。
他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但这孩子愿意用他小小的手,摸过他的残缺,问一句“疼吗”,然后说要照顾他。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