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去了书房看论文,客厅里便只剩下陆清辞和小嘟嘟两个人。
陆清辞靠在沙发靠枕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怀里抱着白白胖胖的小嘟嘟。
小嘟嘟正把玩着他开衫上的扣子,小手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听见门铃响,陆清辞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去开门——可轮椅不在旁边,被顾衍辰早上推到玄关去了。
他这副身子,没有轮椅一步也挪不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嘟嘟,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嘟嘟,帮爸爸把轮椅推过来好不好。
爸爸没有腿,只能坐轮椅。
门铃响了,可能是你沈叔叔来了。”
小嘟嘟从他怀里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要。爸爸躺好,嘟嘟去开。”
陆清辞微微一愣,然后宠溺地弯起唇角,“好。
爸爸躺在沙发上看着你,嘟嘟去开。
拿个小板凳垫着,够不着门把手就站上去。
小心点,别摔了。”
小嘟嘟从他怀里滑下去,搬了一个他平时坐的小椅子,哒哒哒地搬到玄关。
把椅子放稳,自己爬上去,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
沈院长拎着几盒补品站在门外。
他今天特意抽空来看看陆清辞,上回论坛会一别又是好些日子,听说他最近收养了个孩子,便想着来探望探望。
门一开,没有看到轮椅上的陆清辞,也没有看到顾衍辰或白泽,只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站在门边的小椅子上,仰着脸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找谁。”
沈院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家伙,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小朋友,这是陆清辞家吧。”
陆清辞躺在沙发上,听见门口传来的对话声,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玄关方向喊道:
“宝宝,让你沈叔叔进来。”
小嘟嘟回头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从小椅子上爬下来,把椅子推到一边,仰着脸看着沈院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叔叔请进吧。我爸爸在沙发上。他没坐轮椅,不能来开门,所以我来开。”
他把玄关的鞋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沈院长面前。
沈院长拎着补品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靠在沙发上的陆清辞。
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上次在论坛会见到时好了些。
他把补品放在茶几旁边,快步走到沙发前。
陆清辞撑着身子想要坐直,手臂微微发颤,沈院长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清辞,躺好。你这腰不好,别逞强。”
他把目光往旁边那个正把小板凳搬回原位的小家伙身上落了落,“这位是。”
小嘟嘟已经放好板凳,哒哒哒跑回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重新窝进陆清辞怀里,仰着脸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怕生,只有好奇。
陆清辞靠回靠枕上,低下头,把小嘟嘟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
“这是我儿子,嘟嘟。
辰儿从福利院带回来的,手续都办妥了。”
小嘟嘟仰起脸看着陆清辞,然后大大方方地朝沈院长伸出小手。
“叔叔好,我是小嘟嘟,肉包子。”
他说完还特意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肉嘟嘟的脸蛋,表示“肉包子”这个词指的是这个。
沈院长在沙发上坐下来,被这个小家伙逗得笑出声来。
“肉包子,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小爸爸。
他说我的脸蛋圆嘟嘟的,像肉包子。”小嘟嘟一本正经地答道。
沈院长笑着摇摇头,看着陆清辞。
“清辞,你这儿子也太可爱了。肉包子,你知道叔叔是谁吗。
我是医学院的院长,你爸爸的老朋友。你可以叫我沈叔叔,也可以叫我沈院长。
你爸爸以前可厉害了一句话就让我把奖学金名额让给他了。”
小嘟嘟歪着脑袋看着他。
“让给爸爸是好事。爸爸最好,什么都要给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他低下头,拍拍小嘟嘟的屁股。
“宝宝,你去叫你师叔一下。爸爸行动不便,让你师叔给你沈叔叔泡茶。
或者你去厨房倒杯水,端过来的时候慢慢走,别洒了。”
小嘟嘟从他怀里抬起头,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师叔在看论文,不要吵他。宝宝去泡。
我早上看到师叔怎么泡的,就是把茶叶放进杯子里,再倒热水。
爸爸,我可以的。”
他从沙发上滑下去,还没迈出两步,陆清辞便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小胳膊,把他重新拉到沙发边。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力道却很温柔。
“不要。
嘟嘟,听爸爸说。爸爸没有轮椅,动不了。
万一烫到——爸爸没有腿,走不到厨房,也不能抱你。
爸爸只能躺在这里,看着你被烫到,什么都做不了。
乖,去书房叫你师叔。
就说爸爸说的,让他出来泡茶。他会听爸爸的话。”
小嘟嘟看着陆清辞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爸爸说着说着眼眶便微微泛红。
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爸爸苍白的脸颊。
“爸爸不难过。嘟嘟去叫师叔。
嘟嘟不去厨房了。”
他转身往书房跑去,推开书房的门,仰着脸朝里面喊道:“师叔,爸爸让你出去泡茶。
来了一个叔叔,姓沈。”
白泽立刻放下笔站起来,把嘟嘟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大步走到客厅。
他把嘟嘟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厨房泡茶。
小嘟嘟重新窝进陆清辞怀里,仰起脸看着沈院长。
“叔叔,茶马上就来。
我师叔泡茶可好喝了,我昨天偷偷喝了一口,师叔说小孩子不能喝茶,会睡不着觉。
我就喝了一小口,真的很好喝。
不过我更喜欢喝奶,小爸爸给我买了奶粉,每天睡觉前都会给我泡一瓶。”
沈院长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家伙窝在陆清辞怀里,看着陆清辞微微弯起唇角耐心地应和着他。
他在心里想,当年那个一个人过年、一个人住院的陆清辞,如今终于也有人让他着急、让他宠溺、让他躺在这里还要操心茶水的事了。
“清辞也算有个可以让你着急宠爱的人了。
以前我来你这儿,你都是自己一个人靠在沙发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好了,这孩子又聪明又黏人,一刻都离不开你。”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正仰着脸叭叭说话的小团子,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是这孩子不嫌弃我。不然恐怕要绝后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默默接受了许多年的遗憾。
然后他弯起唇角,把小嘟嘟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那天辰儿把他抱回来,放在我怀里,他那么小,那么软,亲我的脸,叫我爸爸。
我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这辈子能有个孩子愿意叫我爸爸,是我最大的福气。”
小嘟嘟从他怀里抬起头,伸出小手轻轻擦了擦陆清辞眼角还没完全干的湿痕。
“爸爸不哭。宝宝在。宝宝不走。爸爸不要难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我让小爸爸也给你泡奶奶。
喝奶奶就不难过了。”
白泽端着三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杯放在沈院长面前,一杯放在茶几上给陆清辞。
他把陆清辞专用的那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弯腰把嘟嘟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沈院长,好久不见。这家伙今天没闹师兄吧,我就进去看了会儿论文,他就把门都开了。”
沈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被白泽抱在腿上还不忘往陆清辞方向张望的小嘟嘟,笑着说:
“没闹。可乖了,还会搬小板凳开门,还会给我拿拖鞋。
就是有一点——他说自己是肉包子。
清辞,你这儿子,以后怕是要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小嘟嘟在白泽怀里扭来扭去,朝陆清辞伸出两只小手。
“师叔放我下去,我要爸爸。爸爸没有我抱着会冷的。”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伸出手把他从白泽怀里接过来,让他重新窝进自己怀里。
他的右腿残肢被小嘟嘟轻轻压了一下,他轻轻蹙了蹙眉,很快又松开,只是把毯子下的垫枕往旁边挪了挪。
沈院长和白泽都没有注意到,但小嘟嘟注意到了。
他把小手轻轻放在陆清辞盖着毯子的右腿上,极轻极轻地摸了摸,然后仰起脸看着陆清辞,小声说:
“爸爸,我是不是又压到你的腿腿了。”
陆清辞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没有。爸爸只是换了个姿势。
宝宝很轻,怎么会压到爸爸。”
他抬起头,看着沈院长,唇角微微弯着。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温温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