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顾衍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抱进卧室，让他靠在床头靠枕上。
他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然后他把洗得香喷喷的小嘟嘟从客房里抱过来，这个小糯米团子今晚说什么也要跟他们睡——
本来他有一张自己的小床，就放在主卧旁边，铺着天蓝色的床单，枕头松松软软的。
可今晚他洗完澡，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从客房里跑出来，站在主卧门口，仰着脸看着顾衍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小爸爸，嘟嘟今晚能不能跟爸爸和小爸爸一起睡。
嘟嘟保证不乱动，不挤到爸爸。嘟嘟可以睡在最边上，只占一点点地方。
求求你了。”
顾衍辰低头看着这个抱着枕头、一脸认真谈判的小家伙，又看了看靠在床头、正冲他微微弯起唇角的陆清辞，弯腰把小嘟嘟抱起来，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好。
今晚跟爸爸和小爸爸一起睡。不过你要听小爸爸的话，不能碰到爸爸的腿。”
小嘟嘟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顾衍辰把他轻轻放在床的另一侧，然后自己洗漱好，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一盏暖黄的光。
他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陆清辞左边那条长一些的裤管一层一层地往上卷。
他卷得很慢，手指捏住棉布边缘，一层一层地翻上去，直到那截旧残肢末端完全露出来——
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几道银白色的旧疤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然后他绕到右边，同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条短了一截的裤管往上卷，让那截新残肢也露出来，大腿以下截断，愈合的疤痕还泛着浅浅的粉色。
两条残肢一长一短，并排放在浅灰色床单上，在暖黄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裸露着。
小嘟嘟坐在床的另一侧，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小爸爸把爸爸的裤腿卷上去，看见爸爸的腿和别人的腿不一样——左边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右边大腿以下也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见那两条残肢末端泛着银白色和浅粉色的疤痕，看见小爸爸低下头在爸爸两条残肢末端各落下一个吻，看见小爸爸的拇指极轻极轻地蹭过那些疤痕。
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的腿是这个样子的。
白天爸爸总是盖着毯子，他只偷偷看到一点点红印，可现在是完完整整地、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清辞靠在床头靠枕上，一直看着小嘟嘟脸上的表情。
他看见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从一开始的茫然，慢慢变成了心疼，然后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小嘴也跟着往下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那阵酸涩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苦得像被秋雨泡了整夜的茶。
他伸出手，拉起旁边的羊绒毯，轻轻盖在自己那两条长短不一、伤痕累累的残肢上，把它们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靠在靠枕上，声音有些发颤，唇角却还努力弯着。
“宝宝，是不是很难看。恶心吗。嫌弃吗。
爸爸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你看，爸爸没有腿——右边大腿以下截掉了，左边膝盖以下也截掉了。
两条腿一长一短，连裤子都要小爸爸帮爸爸穿。
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带着去公园跑、去放风筝、去爬山，可爸爸什么都做不了。
爸爸连陪宝宝在客厅里走一走都做不到。
宝宝今天赖在爸爸身上，爸爸的腰就受不住了。
爸爸不是故意的。宝宝害怕，爸爸就让小爸爸抱你去你自己的小床上睡，好不好。
你的小床铺好了，有小被子，有小枕头，还有你最喜欢的毛绒熊。
爸爸不会怪你的，真的。宝宝别嫌弃爸爸。”
他说到最后，两行苦涩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盖着残肢的羊绒毯上。
他把头微微偏向一侧，不敢再看小嘟嘟的眼睛。
他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不想让孩子为难。
小嘟嘟看着他。
他看着爸爸眼角那两行眼泪，看着爸爸把头偏过去不敢看他，看着爸爸明明自己心里难受得要命，却还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他为难。
他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把盖在爸爸残肢上的羊绒毯掀开，把它叠好放在一边，让那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肢重新裸露在床头灯暖黄的光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小枕头推到一边，慢慢地爬到陆清辞身边，趴在床上，伸出两只小胳膊轻轻抱住陆清辞右边那截短了一截的残肢。
他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是低下头，把脸极轻极轻地贴在那道还泛着浅粉色的疤痕上，用自己软软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爸爸的残肢末端。
“爸爸不哭。宝宝不怕。爸爸疼，宝宝心里疼。爸爸不是恶心的，不是难看的。
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爸爸没有腿，宝宝就是爸爸的腿。
爸爸腰疼，宝宝就帮爸爸叫小爸爸。爸爸不能去公园，宝宝也不去。
宝宝就在家里陪爸爸，哪儿也不去。爸爸不要赶宝宝走。
宝宝爱爸爸，爸爸不哭哭。”
他一边说，眼泪也一边从他乌黑的大眼睛里滚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陆清辞的残肢上，热热的，湿湿的。
他把脸埋在爸爸的残肢里，又蹭了蹭左边那截旧残肢，最后把脸贴在那里，用两只小手轻轻圈住那截旧残肢末端。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才两岁多的孩子，用他小小的、软软的脸颊，蹭过他这双残破不堪的腿。
他的眼泪无声地淌满了整张脸，伸出手，把小嘟嘟从自己的残肢上轻轻拉起来，把他整个人紧紧揽进自己怀里，把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
“好。爸爸不哭。宝宝也不哭。爸爸不要宝宝做爸爸的腿，爸爸只要宝宝做爸爸的宝宝。
爸爸爱宝宝，非常非常爱。宝宝不嫌弃爸爸，是爸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顾衍辰坐在床沿，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陆清辞和小嘟嘟一起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又在小嘟嘟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小嘟嘟窝在陆清辞怀里，伸出手，把顾衍辰的手拉过来，放在陆清辞盖着毯子的残腿上，然后把自己另一只小手也覆上去。
“小爸爸，我们以后每天都给爸爸揉腿，这样爸爸就不疼了。
等我长大了，我来给爸爸揉。你去赚钱给爸爸买好吃的。好不好。”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小嘟嘟从陆清辞怀里探出头来，轻轻亲了亲他的下巴，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爸爸不哭。宝宝在。宝宝不走。宝宝永远都不走。”
说完他把脸重新埋进陆清辞胸口，一只小手还搭在他的残肢上，隔着毯子，极轻极轻地抚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抱着他，阖上眼，把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
眼泪还在无声地淌着，但他在心里想：他这辈子失去了太多——双腿、讲台、站着上课的权利。
可是现在，他的身边有辰儿，他的怀里有这个用软软的脸颊蹭过他残肢末端、说不嫌弃他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失去的都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