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周青寒和沈惊云带着那几个学生先行离开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椅背上,小嘟嘟窝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揪着他的羊毛衫衣襟,脸蛋贴着他的胸口,已经有些犯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可还在强撑着不睡。
顾衍辰推着轮椅回了公司,穿过走廊,推开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很安静,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垫软硬适中,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极简的黄铜台灯,旁边还放着陆清辞的保温杯和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
他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让他侧躺好。
他把他的外套轻轻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伸出手覆上他的后腰,一下一下地揉着。
又把小嘟嘟的外套和鞋子脱掉,把这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小团子轻轻放在陆清辞怀里。
“哥哥,你和宝宝休息一会儿。我去开会,开完会咱们就回家。”
他低下头,在小嘟嘟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宝宝,乖乖的,不许踢爸爸的腿,知道吗。
爸爸的腿会疼,你要好好保护爸爸。”
小嘟嘟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往陆清辞怀里又拱了拱。
“知道了小爸爸。嘟嘟不踢,嘟嘟就抱着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伸出手轻轻拉住顾衍辰的手腕。
他的手指还是有些凉,但力道比年前有力了些。
“辰儿。帮哥哥把轮椅推进来吧。
万一有事——哥哥这离了轮椅,只能爬。”
顾衍辰弯下腰,吻住了他。
然后他直起身,把轮椅从门口推到床边,刹停,又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哥哥,轮椅就在床边。保温杯里有温水,止疼药在抽屉里。
我开完会就回来,很快。”
他直起身,又看了他们父子俩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小嘟嘟窝在陆清辞怀里,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却一直没有闭上眼睛。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宝宝困了没有。困了就睡,爸爸在这儿陪宝宝。”
小嘟嘟摇了摇头。
“不困。宝宝要陪爸爸。爸爸刚才说腰腿胀。
宝宝不能睡,宝宝要看着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轻轻覆在自己右腿残肢上方的毯子上。
“那宝宝陪爸爸躺躺。
爸爸这腰腿确实有些胀,今天坐得久了些——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轮椅、椅子、沙发,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撑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歇歇就好。”
小嘟嘟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放在他盖着毯子的右腿残肢上。
“那宝宝给爸爸揉揉。
宝宝看过小爸爸怎么揉的,就是这样——先把手搓热,然后轻轻放上去,再慢慢地转圈圈。
宝宝会。”
他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搓了好几下,然后极轻极柔地放在毯子上,隔着羊绒毯,学着小爸爸的样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揉着。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那双小小的手在自己盖着毯子的残肢上极轻极柔地揉着,心里像被一只更小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他伸出手,把那两只还在努力转圈圈的小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
“宝宝给爸爸揉啊。不用。
爸爸没事,闭上眼睛睡会儿就好。爸爸的宝宝才两岁,不用替爸爸操心。
等宝宝长大了,长到比小爸爸还高,到时候爸爸可能已经老得动不了了。
那时候宝宝再来照顾爸爸,好不好。”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现在宝宝闭上眼睛,陪爸爸一起睡觉觉。”
小嘟嘟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陆清辞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毯子上,没有再揉,只是轻轻地放在那里,像是在守护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爸爸午安。嘟嘟爱爸爸。”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拍着他软软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很老很轻的儿歌。
他把目光从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移开,落在床边那架轮椅上。
它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他在心里想:这日子,虽然疼,虽然撑不了太久,但被这两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护着,他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残废了。
他阖上眼,让小嘟嘟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驱散残肢末端那隐隐的胀痛。
这一觉,应该会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