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是被一阵极细极轻的呼吸声叫醒的。
那呼吸暖暖的，带着一点奶香，一下一下地扑在他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视野里是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鼻子都要凑到他脸上了，睫毛又长又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小嘟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趴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见他醒了，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忽然绽放的向日葵。
陆清辞伸出手，把这个快要贴到他脸上的小家伙紧紧揽进怀里，低下头，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宝宝这么看着爸爸干什么。醒了怎么不叫爸爸。”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满是宠溺。
小嘟嘟把脸贴在他胸口，小手揪着他的羊毛衫衣襟，声音奶声奶气的，暖得像一颗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软软糯糯地答道：
“爸爸在睡觉，嘟嘟不想吵爸爸。
爸爸睡觉的样子好好看，嘟嘟就看了一下下。
小爸爸怎么还不带我们回家。
天都快要黑了。嘟嘟想回家了，想家里的沙发，想家里的积木。
爸爸，小爸爸是不是把我和爸爸忘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轻轻笑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休息室的窗户——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确实已经不早了。
他把小嘟嘟往怀里又拢了拢，把手放在他软软的后背上，柔声问道：
“那爸爸带宝宝去看看，小爸爸到底在忙什么，还不带宝宝回家。
好不好。”
小嘟嘟用力点了点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亮起了期待的光。
陆清辞宠溺地弯起唇角，把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那宝宝先从爸爸怀里出来。
等爸爸坐到轮椅上，再抱宝宝，好不好。”
小嘟嘟立刻从他怀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地挪到床的另一边，规规矩矩地坐好，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清辞撑着床垫，把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从床上慢慢挪下来。
那条深灰色裤管从残肢末端垂下去，随着他挪动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双手用力撑住轮椅扶手，手臂微微发颤，把身体稳稳转移到轮椅上。
小嘟嘟马上拿起那条羊绒毯，踮起脚尖把它轻轻盖在陆清辞腿上，两只小手还仔细地拉了拉毯子边缘，把每一个角落都掖得服服帖帖。
“爸爸腿腿疼。嘟嘟给爸爸盖好，冷风就不进去了。
小爸爸说爸爸的腿不能着凉，着凉了会抽筋。
嘟嘟要给爸爸盖得暖暖的。”
陆清辞低头看着他那双在自己腿上忙活的小手，看着他把毯子边缘仔仔细细地掖好，心里像被一只更小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他伸出手，把毯子边缘最后一点缝隙也掖好，然后弯下腰，把小嘟嘟从床上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宝宝，抱紧爸爸。”
小嘟嘟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侧，整个人像一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陆清辞双手推着轮椅，慢慢出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尽头那间大会议室还亮着灯。
落地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辰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刚才在休息室里温柔地说“哥哥我先去开会”的那个判若两人。
“这个季度的营收数据，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策划部全部换掉，重新招人。”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浸过。
会议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陆清辞把轮椅停在门边，透过那道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顾衍辰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笔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面前站着好几个高管，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站着他的助理，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小嘟嘟窝在陆清辞怀里，也透过那道缝隙往里张望。
他看见小爸爸站在那里，但他也看见小爸爸脸上没有笑，声音冷得吓人。
他把脸往陆清辞颈侧又贴紧了些，小声地说：“爸爸。
小爸爸是不是在生气。嘟嘟怕。”
陆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
“不怕。小爸爸在工作。他只是在跟叔叔们谈事情，不是在生气。
我们小声一点，不打扰他。他马上就谈完了，谈完就会带爸爸和宝宝回家了。”
他正要推着轮椅退开，小嘟嘟却忽然从他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声极轻极细，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顾衍辰转过头。会议室里的高管们也纷纷把目光转向门口。
透过那道巴掌宽的缝隙，他们看见那架轮椅停在走廊里——
轮椅上坐着陆清辞，他身上还穿着午睡时那件被压得有些皱的灰色羊毛衫，腿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羊绒毯，毯子边缘垂下来，遮住了两条长短不一的残腿。
他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小团子正仰着脸看着他，一只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襟。
顾衍辰把报告往助理手里一塞，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弯下腰看着轮椅上的人。
他的声音一下子从刚才的冷厉变得很轻很柔，和方才判若两人。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腰不舒服还是腿不舒服。是不是嘟嘟闹你了。”
他伸出手，把小嘟嘟从他怀里轻轻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臂上。
陆清辞靠在轮椅椅背上，微微弯起唇角，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没有。嘟嘟很乖，醒了也不吵，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睡醒了，看你还没回来，宝宝想你了，说天都快要黑了，小爸爸怎么还不带我们回家。
我们就出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顾衍辰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极柔地蹭了蹭，“辰儿。
还在开会吗。你先忙，我和嘟嘟在外面等你。”
他把目光越过顾衍辰的肩膀，往会议室里扫了一眼。
那些高管们还坐在会议桌两侧，有的手里举着笔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的嘴巴微张着看着门口，仿佛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冷得能冻死人的顾总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人说话。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把手从顾衍辰手背上收回来，朝会议室里的高管们微微颔首，声音温温和和的，像被春日傍晚的暮色泡过的茶水。
“诸位辛苦了。我只是来叫辰儿回家吃饭，没想到还在开会。
你们继续，不必管我。你们顾总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他说什么重话你们别往心里去，他回头又会自己琢磨怎么给你们加福利的。
我先带宝宝回办公室等他。我这身子不太方便，就不进去打扰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顾衍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辰儿，快去吧。
让大家早点散会，带我和宝宝回家。”
顾衍辰低下头，把陆清辞腿上的毯子又拉了拉，又看着小嘟嘟说“宝宝，跟着爸爸乖乖的”，然后直起身，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陆清辞推着轮椅慢慢往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小嘟嘟窝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道：“爸爸。
小爸爸还要多久。嘟嘟想回家了。”
陆清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走廊里的灯光温温软软地照着，他的腰还有些酸，腿也没什么力气，但没关系。
他的辰儿在努力工作，他和宝宝就在外面等他。
轮椅慢慢往走廊那头滑去，春日傍晚的暮色透过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暖色。
他在心里想，今晚回家，要让辰儿多抱一会儿。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今天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