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缩到官俊辰身边,轻声说道:“谢谢你,小官。”
官俊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没什么啊,难道因为一条破横幅,你还能真的离开公司么?”
张函瑞安静地和他对视着。
官俊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干嘛不说话?”
张函瑞沉默半晌,而后郑重说道:“中考结束我不回来了。”
“咚”的一声,刷牙的杯子应声落地,王橹杰站在浴室门口,双眉压低,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张函瑞,气氛森然。
被他注视着,张函瑞仿佛置身于空旷的靶场中央,是唯一的猎物。
“你要去哪儿玩?”官俊辰还没反应过来。
王橹杰径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函瑞,问道:“为什么?”
张函瑞觉得胸口有一块大石头紧紧压着,他轻咬着下唇,思忖许久才谨慎开口。
“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坚持的意义,虽然一直都没想明白。以前还小,我妈替我做了决定,把我送到公司。现在她希望我离开,把决定权交给我。”
“我很开心认识你们,和大家一起长大的时光,肯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回忆。但你们知道吗?我这半年来,越来越不开心了。”
“我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很着急,很焦虑。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知道,我妈所做的决定都是因为爱我,而我,或许只有离开这里,才会重新快乐。”
张函瑞一口气说完,仔细地观察对面二人的表情变化。
官俊辰仍是懵,他觉得太过突然,还无法接受。
王橹杰面无表情,他早察觉了张函瑞的不对劲。
记得那天聚餐结束,林陆汀在一边和张函瑞说话。张桂源插着兜过来,没头没尾地问王橹杰:有没有觉得张函瑞很奇怪?
王橹杰翻了个白眼,说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张桂源的小把戏,就是希望看他和张函瑞吵架。
张桂源被戳破小心思后,讪笑着推了一下王橹杰的肩膀,而后迅速正色,说他是真的觉得张函瑞不对劲。
王橹杰没理他,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和张桂源一样,他也说不出张函瑞哪里奇怪。或许是作为好朋友的直觉,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张函瑞的这份异常。
如今拨云见月,他终于知道哪里奇怪了。
是张函瑞每一次望向他们时,眼神里不加掩饰的眷恋。
他在做选择:自我,或者朋友。
王橹杰的发丝还在滴水,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张函瑞说出这番话,花了许多力气,他没有余力顾及王橹杰要去哪里,只是黯然神伤,不该把话说太快。
明明拖到中考闭关,大家可以有一个愉快的告别。
官俊辰拉住他的手,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张函瑞的脑袋一片空白,轻声答道:“或许吧。”
官俊辰走后,张函瑞打开窗户,似乎能嗅到从远处飘来的海水的腥潮味。
凌晨三点,发财巴的引擎声渐歇,这座城市,终于在深夜摘下了它所有的面具,露出一张更真实的脸。
陈奕恒去左奇函那里吃了一会儿零食,回房间时发现除了张桂源,居然还多了个王橹杰。
房间里的气氛很诡异。
他走到两人之间,打了个响指,随后又做了个空气投篮,发现他们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于是默默去洗漱。
王橹杰回到房间时,张函瑞已经睡下了。
他脱了鞋子,躺到自己的床上。本以为难以入眠,奈何今天实在太累了,才躺了不过两分钟,脑袋就已经昏昏沉沉了。
朦胧中,他感觉床尾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稍微侧头,看见张函瑞蜷缩在床角。
“橹橹,谢谢你今晚还回来,我们说好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话似鸿毛轻,又若泰山重。
王橹杰叹了口气。
张桂源这天晚上做了好多梦,梦到刚进公司的时候,每天只知道训练,盼着放假,盼着回家,没有那么多烦恼。
梦到他们一群练习生在天台喊话,约定永远不放弃,谁先放弃谁就是小弟。
梦到张函瑞一声不吭地走了。
重庆这么小,他们在这里相遇,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重庆那么大,如果离开公司,是否还会再有交集?
他想到那些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公司的小伙伴,后来不再见面,也不再联系
新音当天,第一个节目是拜年。
大家的服装都很喜庆,多是红色的对襟,红红火火。脸蛋圆些、年纪小些的孩子还安排了雪白的毛绒马甲,看着十分讨喜。
张桂源换好衣服,坐到化妆镜前等着老师做头发。
他旁边恰好是张函瑞,化妆老师正拿着粉扑给张函瑞定妆。
他瞟了张函瑞一眼。
张函瑞和他一样,穿的对襟红衣。不得不说,张函瑞很适合红色,整个人粉妆玉砌,容光焕发。
张桂源默默看着镜子,心道虽然喜欢红色,但还是干净利落的黑色更适合自己。
杨博文路过,在张桂源眼前打了个响指,问道:“在想什么?”
张桂源靠到椅背上,一本正经说道:“在想世界上怎么有我这么帅的人。你很幸运杨博文,有我这样的朋友。”
杨博文给了他一拳:“我就多余问。”
临上台前,有个头一回参加新音的师弟紧张的不行,一直在碎碎念。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放轻松。
张桂源此刻心态还算平和。
回想一年前的新年音乐会,那时他和张函瑞还十分要好。张函瑞唱歌特别牛,性格又活泼大方,很多师兄都认识他。
按理说张函瑞应该如鱼得水才是,却每次上台前都非常紧张,拉着张桂源东扯西扯,说个不停。
张桂源也紧张,但对他的每句话都有问必答。
两人说着说着,倒还真放松了不少。
那时谢幕,漫天的彩带飞舞,他们十指紧扣。张函瑞望着台下师兄们五颜六色的灯牌,问张桂源,以后会不会也有这么多人爱他们?
今年的新音已经能看到不少四代练习生的粉丝灯牌了。
随着音乐流淌,张桂源几乎不用思考,身体已经自主反应做出相对应的舞蹈动作。
他看见台下五颜六色的的灯海,寻找属于自己的黄色灯牌。
他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黄绿色的,写着“桂瑞”两个字的灯牌。它在一堆蓝的紫的强光里,几乎就快要被湮没。
但不知为何,那一刻,张桂源觉得它好亮,特别亮。
他这几天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如果张函瑞只剩下痛苦,那么离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张函瑞为什么只把消息告诉王橹杰和官俊辰呢?他很苦恼,也有些生气,以至于这几天一句话都不想和张函瑞说。
但总是这样。
他稍微有点脾气,张函瑞就会反击,生一个更大的气。
张函瑞察觉到张桂源的疏远,于是自动开了躲避模式:在没必要的情况下,绝不会出现在以他为圆心的十米之内,更不用说对话。
张桂源告诉自己,没必要和一个随时要走的人置气。
可是情绪反反复复,当他决定顺其自然,尊重张函瑞的决定,就会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不可以。
真是折磨了张函瑞,又煎熬他自己。
他想不通,为什么张函瑞对别人总能够轻易低头,偏偏就不能放下身段来哄哄自己。
下一个节目是师兄的,张桂源坐在后台补妆,其他小伙伴或是找水喝,或是坐着休息。
其实这段时间用来休息是最好不过的,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导播台旁边。
他听到报幕,《如果当时》,是张函瑞和王橹杰的舞台。
这是个纯唱舞台。
他本该和张函瑞有个这样的舞台的,可惜因为公司的决策和舞台安排冲突等诸多因素,练了好久的歌,并没有能被展现。
此时张函瑞的歌声传来。
“为什么,你当时对我好。”
“又为什么,现在变得冷淡了。”
张桂源若有所思。
舞台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张函瑞的表情,只知道他穿着白衣黑裤。说实话,工作人员准备的这身衣服有点丑。
导播切了个近镜头,张桂源看向显示屏,屏幕上出现张函瑞的脸。
这样一看,张函瑞比几个月前瘦了好多。
切张函瑞的镜头时,张桂源就看显示屏。显示屏上没有张函瑞时,他就看向舞台,看见那身丑衣服。
他一会儿欣赏张函瑞唱歌,一会儿祈祷有人从天而降,把张函瑞的丑衣服扒了丢了。
唉,但也行不通,光溜溜在台上唱歌有伤风化。
张桂源心情复杂地看完他们的表演,竟然觉得比自己上台还要累一些。
两天的演出结束,一行人离开澳门。
临过年了,小孩们回到家,一个个的,屁股都没捂热乎,又被抓去拍摄物料了。
公司有个传统——军训。
夜色像块被墨汁浸透的鹅绒,他们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被塞到摇摇晃晃的车上,凌晨就出发。
张函瑞怕冷,穿的里三层外三层。
虽然三点钟就被迫起床了,但在其他小伙伴东倒西歪地补觉时,他却生不出丝毫困意,只好扭头看窗外。
车窗上贴着一层雾,起初还能看见模糊的零星灯火,车子驶离城区后,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瞧见微光下玻璃上的影子。
工作人员提醒张函瑞补觉,张函瑞摇摇头。
他本就睡眠不好,路途如此颠簸,加之天气寒冷,这谁能睡得着?
张桂源睡得着。
张桂源睡的可香了。
他所在的车子,每个人都睡得香。只消一个睡着,发出均匀规律的小呼噜,其他几个又累又困的人就会被感染。
张桂源迷迷糊糊感受到车子停下,刚想拨开靠在自己肩上睡觉的杨博文,车内的灯突然打开了,他被晃地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