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母亲,张桂源休息差不多就去洗澡,出来时父亲已经回家了,正拉着母亲聊得热火朝天,他识趣地回了房间自己待着。
他收到陈浚铭的信息,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张函瑞发了一串英文。
——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和今天的事有关?
张桂源放大图片,将那长串英文念了一遍,语法有点复杂,大概意思就是张函瑞很失望。
张桂源冷哼一声,失望也不能随便踹人!他回了陈浚铭一句不知道,转头点开张函瑞的朋友圈,却发现只剩一条横线。
他不可置信地发了个句号过去,结果收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张函瑞删了他的好友!
幼不幼稚啊?
张桂源把手机丢到床上,烦躁地搓了把脸。他越想越气,重新申请添加好友,附加的验证消息上打了一个问号。
申请没有被主人通过,时间转眼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十月,校园里的绿意尚未退场。黄葛树撑开巨大的冠盖,叶子厚实发亮,香樟也是一片沉绿,两棵树把天空遮得严实。
阳光好不容易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银子一般的光斑,风一吹它们便晃动起来,像落了满地的萤火虫。
一个黑色的书包一声闷响砸到这幅光画中心,地上的灰尘被砸得四处飞扬,在光柱中慢慢翻滚。
它在这里等了很久,直到午休时间结束,他的主人才慢吞吞找来。
张函瑞默默捡起书包,弹掉底下的灰尘抱到怀里。不远处走廊的围栏上趴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他们将张函瑞的狼狈尽收眼底,窃笑着、低语着。
张函瑞在原地站定,脑子不受控地想该如何狠狠报复这群恶毒的人,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们看他好像生气了耶。”
“啊?这么严重,有本事就再去告诉老师吧哈哈哈。”
“就他还当明星?我洗把脸也能出道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函瑞曾经反抗过。
老师一开始甚至不愿意调监控,张函瑞便谎称书包里的现金不翼而飞,老师这才勉强同意。
张函瑞从显示屏中目睹那些人将自己的东西丢掉的全过程,证据确凿,老师请来对方的家长,道过歉后便劝张函瑞息事宁人,百转千回地表示别让学校陷入舆论风波。
假如他不是练习生,是不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反击?是不是根本不会受到这样恶意的对待?
他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你洗把脸正好屠宰场的人就可以直接把你拉去宰了,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看到你那张肥猪脸老子昨天早饭都要呕出来了。”
韦伊携臭嘴如天使一般降临。
“要你多管闲事啊韦伊?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那人被下了面子,顿时涨红脸。
“我有自知之明啊,红烧猪头。你们再欺负张函瑞脾气好试试呢!”
韦伊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上次发生这样的事他装病在家休息呢,所以没有帮好朋友出头,只事后听说了,好在这次可以弥补。
那些人敢惹张函瑞是笃定学校要面子不会声张,但他们不敢惹韦伊。
众所周知,韦伊的叔叔是副校长。
那几个人不大痛快地离开了,张函瑞冲韦伊竖起大拇指。
韦伊摸摸下巴,得意道:“瑞子,你的强来了。哎不行,我好像拯救失足少女的白马王子啊,你不会不可救药爱上我吧?”
微风拂来秋意,此时燥热刚退,凉意未深,阳光似盏温茶。秋老虎的尾巴扫过皮肤,痒痒的。
张函瑞一脸真诚:“谢谢你啊,韦伊。”
“没关系的。”韦伊摆摆手,“你忘了?你可是我二爷爷钦点的徒弟,我肯定要照顾你啊。”
张函瑞一头雾水:“什么鬼?”
没记错的话,韦伊的二爷爷早就过世了吧?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之前,就是你听我的话去找道士做法那次,我二爷爷托梦告诉我,你是个诚心的好孩子,决定收你为关门弟子,让我好好照顾你呢。”
关门弟子?关的鬼门吗……
张函瑞张大嘴巴:“真的假的?”
韦伊笑了起来,抢着帮张函瑞拿书包:“当然是假的啊。嘿嘿,别难过啦,走,上课去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英语课代表正趁着没打上课铃在发卷子,足足有三张。她传李颖的话,周一会抽查,要大家认真完成。
下节课是历史课,张函瑞随意将卷子塞到书包里。
钥匙插入锁眼,一打开门,满屋飘着肉香。
张函瑞咽了咽口水,弯下身子换鞋,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把手搓哈,要开饭咯幺儿。”
“我在外头吃过了。”
母亲闻言提着锅铲走到张函瑞跟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张函瑞叹了口气,扶着母亲的肩膀:“真嘞。跟学校头哩同学一路吃的。”
母亲这才罢休,又返回厨房捣鼓她的炖肉。
公演结束之后张函瑞就琢磨着减肥,由于没经验,他首先采取的就是纯饿肚子、不吃饭。坚持了一段时间,体重倒是掉下去了,但身材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他开始学习科学的减肥方法,学习减脂餐的做法。一开始不熟练,不是手上被燎了个泡,就是烧干了锅。
母亲瞧着心疼,于是主动扛起做低脂饭菜的任务,全家一起吃草,美其名曰年纪大了吃些清淡的也好。
张函瑞知道都是借口,老重庆都是重口,天天吃草怎么行?所以他又开始外卖点轻食。
今天是他的放纵日,所以母亲才会炖肉。
其实张函瑞没吃饭,今天下午的事情闹得他一粒米都不愿意吃。
张函瑞无所事事,索性回房间写英语卷子。明天要去公司上班,不知道有没有空写,不如今晚做完,后顾无忧。
他跟母亲知会一声,便锁上房门,戴上耳机专心做题。
三张卷子全部写完时已经快要十二点钟,张函瑞捧起自己的试卷左看右看,实在是赏心悦目。
张函瑞给王橹杰打了个视频,让对方在镜头前欣赏一遍不够,决定明天带去公司让王橹杰亲眼看看大师之作。
他伸了个懒腰,突然觉得自己饿得能够吞下一头大象。
但万万不能吃,时间太晚了。他不断地自我麻痹:饿着肚子入睡是变瘦的开始。
张函瑞打开门出去洗漱,客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父母亲已经睡觉了,只有张建国还在兢兢业业地巡视它的领地。
张函瑞一边刷牙一边点开自己的黑贴,依旧是满屏的丑照,依旧是满屏不堪入目的言论。
每当意志动摇时,他就会开启自虐模式。这是他从失败中汲取的教训,唯有不让伤口愈合才能时刻谨记痛苦。
也许是饿过了头,也许是看了太多对自己的否定,张函瑞整夜睡不安稳,接连做了几个噩梦。
大风卷得窗帘翻飞,一道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两三秒后,雷从远处闷闷滚来,好像在胃里翻了个身。骤雨袭来,窗玻璃被打得直发抖。
张函瑞猛地从床上坐起,翻身下床,赤脚冲到雨箭中关上窗子。
他找了条毛巾擦干水渍,又换了套衣服才重新躺回床上。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得困意全部消散,反正睡了也是做噩梦,不如干捱到天明吧。
张函瑞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捡出一张久远的贺卡,硬纸边角微皱,中间有行已经花了的字迹。
——亲爱的大力怪张函瑞,捕梦网会把你的噩梦都抓走,以后你每天都能睡好觉咯~
他抬起头,望向床头那面捕梦网,喃喃道:“把我的噩梦都抓走吧,我想睡个好觉。”
夜雨下了不知多久,晨起时整个小区都被雾吞了,今日阴。
张函瑞又困又累,感觉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装在牛皮防油袋里,她递给张函瑞时才发现儿子精神不佳,便询问是否需要请假。
张函瑞直言不用,接过袋子,让父亲送自己去公司。
张函瑞坐在后座,小片小片地撕下三明治送到嘴里。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在嘴里绣花的儿子,没忍住吐槽:“你是猫儿投的胎嗦?”
虽然昨夜没睡好,但今天去上班能见到王橹杰,张函瑞心情还是蛮不错的。他专注地吃着早餐,没理会父亲的调侃。
父亲闲着无聊,又另起话头:“前段时间你和桂源儿在扯筋的嘛?这哈和好没得嘛?”
张函瑞顿住,不解道:“哪个跟你说的?”
“你妈椰。”父亲挠了挠头,“桂源儿想让你们老板少安排你俩一起做事,他妈打电话到公司之前斗先跟你妈说咯。我们斗猜你两个怕是在扯皮,不过你们小娃儿的事情,我们也懒得去搅和。”
张函瑞缓慢眨了两下眼睛。
也就是说,张桂源为了不和他一起,特意打电话跟公司反映了吗?居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了。
是他太天真。张桂源有什么义务一直容忍他的坏脾气呢?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来找到张桂源的好友请求。可惜有效期只有三天,这条早就过期了。
张函瑞主动添加了好友,他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今天公司楼下有好多接上下班的粉丝,他们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张函瑞的心跳好快,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下车时感觉脑袋昏昏沉沉,脚底好像踩着棉花一般,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他偏了方向,走得十分靠近防护栏。
“张函瑞你离张桂源远点行不行啊!”
人群中有几个扭打起来的,没有征兆,防护栏突然倒塌,场面一度混乱。张函瑞忽感额头一阵钝痛,下一秒便被工作人员拽离人潮。
张函瑞把手探到额头上轻触,指尖带血,应该是破了个小口子。
张函瑞心想:这场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他快要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