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来过的那个晚上之后,林小满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在陆霆琛眼里,他真的只是一件工具。
工具不会被尊重,不会被心疼,不会被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工具的价值在于好用,而一旦不好用了——用坏了,换一个就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卡在那里,时不时地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时间去咀嚼这份痛苦,因为陆家的活计从不会因为他心情不好而减少半分。第二天一早,管家交给他一项新任务:给客厅的地板打蜡。不是用拖把拖一遍那种敷衍了事,而是跪在地上,用抹布蘸着地板蜡一寸一寸地擦,直到每一块实木地板都能照出人影为止。
“陆先生中午有客人来,”管家把一桶地板蜡和几块崭新的白色抹布扔在他面前,“十二点之前全部弄完。客厅、走廊、楼梯口,一块地板都不能漏。弄完之后我检查,不合格重做。”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片将近六十平方的客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抹布浸进蜡水里,拧干,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到硬木地板的瞬间,一阵钝痛从髌骨传上来。他被罚站那一夜膝盖冻出了毛病,后来在餐桌下爬行时又磨破了皮,旧伤叠新伤,两个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隔着裤管都能摸到凸起的淤块。他用破布在裤子里面垫了两层,聊胜于无,但跪下去的时候还是疼得倒吸冷气。
他咬着牙,开始擦。
打蜡是个细致活。先要用湿布擦掉表面的浮灰,再蘸蜡水沿着木纹的纹理一遍一遍地推,力道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轻了蜡吃不进木头,重了会留下痕迹。林小满两手撑在地上,膝盖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每挪动一下,膝盖就和硬木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动作很快。他不敢不快,十二点之前必须弄完。管家不会管他膝盖疼不疼,陆霆琛更不会。
从八点到十一点,林小满跪在地上擦了整整三个小时。客厅完成了三分之二,走廊也做了一半,膝盖上的垫布已经被磨穿了两个洞,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暗红色的血丝混在一起。他中途去洗手间换了一次垫布,看到膝盖上那两块伤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青紫的底色上叠着黑红的淤血,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像是烂掉的水果。他用冷水冲了冲,刺骨的凉意暂时麻痹了痛觉神经,然后咬着牙重新跪下,继续擦。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擦到了客厅正中央那块区域,离沙发和茶几不到两米远。他低着头,专注地用抹布推着蜡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刚打完蜡的地板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陆霆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深色的家居长裤,脚上是一双硬底的皮质拖鞋,手里端着一杯刚煮的黑咖啡。他大概是刚从书房开完视频会议下来休息,正往沙发那边走。
而林小满正好挡在他必经之路上。
他跪在那里,弯着腰,整个人伏在地板上,刚好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条不到一米宽的通道上。他擦得太投入了,嘴里还在无声地念叨着“左推三圈右推三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
“让开。”
陆霆琛的声音从头顶劈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林小满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让路,但跪了三个多小时的膝盖已经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他撑了一下地面,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就是这一秒钟的迟缓。
陆霆琛没有等。
他的耐心从来不会浪费在一条狗身上。林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就踹在了他后背上。
那不是推,不是拨,而是一记结结实实的猛踹,力道大得让林小满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前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在光滑的、刚打完蜡的地板上滑出去半米,额头重重地撞在了红木茶几的角上。
砰。
一声闷响,沉闷而钝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林小满眼前炸开一片白光。那不是灯光,是剧烈的撞击让他的视觉神经瞬间失灵。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流过眼睛,流到嘴唇上,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是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额头,指尖碰到了一道裂开的伤口,黏腻的血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刚打好蜡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血滴在浅色的实木地板上迅速扩散开来,洇成几朵刺目的暗红色花朵,和他刚刚花了三个半小时擦得锃亮的蜡面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膝盖疼,后背疼,额头上那一下最疼,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他的眉骨上方敲了个洞。他想爬起来,但膝盖吃不上力,手撑在地板上,蜡水混着血水,滑得他根本撑不住。
而陆霆琛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扶,没有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小满,看着他捂着额头手指缝里不断往外渗血,看着他疼得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像在看一块被弄脏的地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这张茶几多少钱吗?”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他仰起头,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滴在他那件灰扑扑的佣人制服上。他的眼睛因为疼痛和震惊而瞪得很大,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清中期的红木镶螺钿桌,”陆霆琛绕过他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看了看桌角,用指尖抹了一下上面沾到的血迹,像是检查有没有磕掉漆,“比你这条命都贵。”
“对……对不起……”林小满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挡了路?为磕到了茶几?为把血滴在了地板上?还是为自己这条命不如一张桌子值钱?
陆霆琛终于把目光从茶几移到林小满身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血泊里的少年,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某种冷血动物的,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上次我就说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别弄脏我的地板。”
他顿了顿,用鞋尖点了点地上那几滴血迹。
“擦干净。”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端着那杯黑咖啡,绕过地上滴落的血痕,坐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了一本商业杂志。封面上的标题是什么“陆氏集团第三季度财报亮眼”,配着他的硬照,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他就坐在那张照片旁边,悠闲地翻着杂志,喝着咖啡,阳光洒在他身上,安静而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林小满跪在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
他呆呆地跪了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低下头,看到地板上那几滴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从水桶里捞出那块抹布,拧干,趴在地上,用尽全力去擦那片血迹。
抹布是白的,擦到血的地方瞬间变成了粉红色。他一遍一遍地擦,血迹被抹开了,混着地板蜡变成一滩淡红色的污水。他换了一面布继续擦,擦到那滩污水完全消失为止。然后他又蘸了地板蜡,仔仔细细地重新给那片区域打了一遍蜡,把上面残留的痕迹全部覆盖掉。
他做这些的时候,额头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他擦地的过程中又滴了两滴新的血在地板上,他赶紧再去擦,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反复执行同一道指令的机器。眼泪无声地混进血水里,但他没有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自始至终,陆霆琛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杂志,喝着咖啡,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十二点,门铃响了。客人到了。
陆霆琛放下杂志,起身去玄关迎接。经过林小满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林小满正趴在地上擦最后一块区域,额头的伤口已经被血糊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痂,混着没擦干净的蜡水,整张脸脏兮兮的。
“去把脸洗了,”陆霆琛的声音依然很轻,“客人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以为我陆家虐待佣人。”
然后他走了。
玄关那边传来他招呼客人的声音,热情,爽朗,和刚才判若两人。
林小满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沉闷的咔嗒响,像两根快要断掉的枯枝。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一楼的洗手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额头的伤口上,刺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伤口——眉骨上方裂了大约两厘米的口子,边缘翻着,还在往外渗血。不深,但很长,如果不缝针,可能会留疤。
他没有创可贴,也没有消毒药水。他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叠成厚厚的一块,用力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瞬间变成了红色。他把纸巾换了一面继续按,按了大概五分钟,血总算止住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条膝盖上磨破的垫布,把它们洗干净,重新塞回裤管里。
做完这些,他推开门,走回客厅。管家正指挥另一个佣人给客人端茶,看到林小满,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厨房帮忙。
林小满低下头,快步走向厨房。经过客厅时,他看到陆霆琛和客人在沙发上谈笑风生。客人坐在那张红木茶几旁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好压在他磕到桌角的那块位置。
没有人知道那张桌子半小时前沾过一个少年的血。
因为林小满已经把它擦干净了。
比原来更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那层蜡打得锃亮锃亮的,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客厅都因此变得明亮了几分。他的工作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这张地板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林小满对自己说。
我已经擦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