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石板村是林小满的避风港。
他在村口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用木炭在青石板上写“山”、“水”、“田”、“云”,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念错了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他帮杨阿婆挑水劈柴,把猪草剁得细细的,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换来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酸汤鱼和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你这个娃娃太瘦了多吃点”。
他在吊脚楼前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下了从隔壁张婶家讨来的菜籽,每天傍晚蹲在地边看那些嫩绿的芽从土里冒出来,心里也跟着冒出一点点希望。
日子安静得像山间那潭没有涟漪的溪水。他以为只要白天足够累,晚上就能睡得足够沉,沉到不会做梦。
但他错了。白天的石板村是现实,夜晚的石板村是刑场。每一个夜晚,他都会被同一个噩梦准时拖回那栋他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别墅,面对那个他拼了命才逃开的人。
第一夜,他梦见了落地窗。玻璃冰凉地贴着他的脸,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闪烁,而身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你连充气娃娃都不如。”他从梦中惊醒,后背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锁骨上那个旧牙印——已经不疼了,伤疤也褪成了淡淡的粉色,但他的手指还是能清晰地描绘出那两排牙齿的轮廓。他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才重新躺下。
第二夜,他梦见了碎玻璃。他跪在客厅的地毯上,膝盖下面全是亮晶晶的玻璃碴子,尖锐的边缘刺破了他的裤管,扎进他的皮肉。他低头一看,膝盖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用手一摸全是血。他抬头想求救,但陆霆琛坐在沙发上,端着威士忌,嘴角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说:“痛才能长记性。”
第三夜,他梦见了浴室。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浇在他伸出的右手上。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白、变青,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陆霆琛靠在浴缸边沿,手里晃着酒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在嫉妒婉清吗?你不配。”
每一次,他都是一身冷汗地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月光透过木板墙壁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冷白色的光斑,和帝都别墅那扇落地窗前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顶针,摸到了,黄铜的触感凉丝丝的,硌在他掌心里。他把顶针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里不是陆家,这里是石板村,你已经跑了,他找不到你了。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念某句能驱散噩梦的咒语。但噩梦从不听从咒语。
第四夜,他又梦见了陆霆琛。这一次没有落地窗,没有碎玻璃,没有浴室。他梦见自己还在地下室里,蜷在铁架床上,听着楼上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那首曲子很耳熟——是陆霆琛深夜弹过的那首忧伤的曲子。然后门被推开了,陆霆琛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你不是说‘我爱你’吗?再说一遍。”他坐在地下室的床上,张了张嘴,怎么都说不出来。陆霆琛笑了,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光里。
林小满醒了。他没有尖叫,没有翻身,只是安静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他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伸手一抹,全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噩梦太可怕,还是因为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太真实。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发出声音。这是他在陆家养成的本能——哭的时候要憋着,不能让人听到,因为“工具不需要有感觉”。
第五夜,噩梦如期而至。这次他梦见的不是陆霆琛的冷酷,而是苏婉清来别墅那天。他站在玄关右侧,低着头接过苏婉清的大衣。苏婉清笑着对他说“你就是霆琛说的那个佣人吧”,语气温柔而得体,但走过他身边时,用高跟鞋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他想叫,但陆霆琛站在旁边,目光越过他,看着苏婉清,温柔而宠溺。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那个被高跟鞋踩出的血印,抬头对上陆霆琛转回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一把刀,说:“她不会做这种事。”
他被这目光惊醒了。月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他蜷缩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把膝盖抱在胸前,嘴唇咬得发白。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叫,在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空旷。他盯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即使笼门早已打开,却再也不会飞了。他回忆起落地窗上自己那张被压得扭曲变形的脸,回忆起碎玻璃嵌进膝盖时那种细密的、冰凉的刺痛感,回忆起酒会上陆霆琛转身离开时那个冷漠的背影。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录像带,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顶针,摸到了,硌在掌心里。他告诉自己,这里是石板村,这里是贵州,这里离帝都两千公里,陆霆琛找不到他。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就算他找不到你,你也跑不掉。他已经把你每一寸皮肤都打上了烙印——锁骨上的牙印,掌心的烫伤旧疤,膝盖上永远消不掉的深色疤痕。你跑到天涯海角,这些烙印都在。你在石板村白天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但到了夜里,当月光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你就会变成陆霆琛的狗,跪在碎玻璃上,仰头看着那个男人冰冷的脸。
他不敢再睡了,就在墙角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当第一声鸡鸣划破山村的寂静,他才缓缓松开抱紧膝盖的手。白天会好一些。白天他是杨阿婆嘴里“太瘦了”的娃娃,是孩子们追着叫的“小满哥哥”,是那个在菜地里守着菜籽发芽的普通少年。白天他可以假装自己没有过去,可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跪在雨里舔过谁的皮鞋,可以假装锁骨上那枚牙印只是一块普通的胎记。但夜晚迟早会来。当夜色从山脊后面漫上来,吞掉最后一点天光,他就会重新变回陆霆琛的狗,蹲在梦境的角落里,蜷缩着等下一个天亮。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在每个噩梦的结尾,钢琴声都会准时响起。那首他叫不出名字的忧伤曲子在黑暗里回荡,而他跪在地下室的铁架床上,不敢开门,也不敢应声。他想对着门缝说一句“我在这里”,但声音出口就成了无声的口型,像他在陆家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然后门缝里的光就灭了,钢琴声也停了。他在黑暗里攥着顶针,等着下一次噩梦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