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琛依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鸡蛋,厨房里的灯在冬末的清晨亮得最早,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蛋饼,锅铲碰着铁锅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依然每天晚上推掉所有应酬回来炖汤,电话里对助理说“推了”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挂掉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玄关的抽屉里,然后系上那条碎花围裙。
依然在林小满每次吃完饭后紧张地偷偷观察他夹哪道菜夹得最多——红烧排骨夹了三块,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清炒时蔬只动了一筷子,他皱了皱眉,第二天把时蔬换成了蒜蓉西蓝花。
他不是在试图用几顿饭就换取原谅。
林小满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原谅不是靠做饭能换来的。
他只是在做他能做的事。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苏婉清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管家通报,直接用那把还没还回去的别墅钥匙开了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动得很顺畅,锁芯弹开的咔哒声在空旷的玄关里响了零点几秒,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句号。
陆霆琛当时正在公司开一个推不掉的董事会——这几个月他推掉了太多应酬,缺席了太多会议,董事们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今天这场他不得不去。
苏婉清大概是算准了他不在家才挑这个时间来的。
林小满在客厅里擦窗台。
不是管家让他擦的,是他自己闲不住。
在石板村每天有干不完的农活和编不完的竹筐,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太阳落山了还在田埂上除草,身体累到极限,倒在硬板床上三秒钟就能睡着。
回到这栋别墅反而浑身不自在,中央空调恒温恒湿,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什么都不用他做,什么都不让他碰,躺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都睡不着。
他只能找点活干让身体累一点,这样晚上才能勉强闭上眼。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踩着梯子擦那盏水晶吊灯上的灰尘。
梯子是铝合金的,他赤着脚踩在上面,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一只手扶着梯子横杆,另一只手举着抹布去够吊灯最外侧的那一圈水晶挂坠。
和在陆家当佣人时一模一样。
梯子的高度、他抬手擦灯的角度、抹布叠成四方块的方式,都和半年前没有区别。
“他不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擦灯。
抹布在水晶挂坠上擦过,留下一道透亮的痕迹,灰尘被带走了,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壁上。
“我知道。”
苏婉清把限量版手袋放在沙发上——那只包是爱马仕的喜马拉雅,她等了两年才拿到,放在真皮沙发上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放一个普通的购物袋。
她在客厅中央站定,抱着手臂环顾四周。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鞋跟和地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个空间里发生的改变。
客厅的布局变了很多。
窗帘换了浅色的纱帘,以前是深灰色的天鹅绒,拉上之后整个客厅暗得像黄昏,现在换成米白色的薄纱,三月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层软绵绵的光。
茶几上摆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小竹筐,竹筐的篾条编得松紧不一,收口处歪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
电视柜旁边堆着几本竹编工艺的书,封面上印着各种精美的竹编作品——竹篮、竹灯、竹茶盘,和茶几上那把歪扭的小竹筐放在一起,对比刺眼得像是某种自我惩罚式的嘲讽。
这里越来越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陆霆琛的家了。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盒。
包装纸是高级珠光纸,淡淡的香槟色,在光线下流转着细密的光泽;扎着米白色的缎带,缎带的结打得整整齐齐,蝴蝶结的两条尾巴剪成了燕尾的弧度。
上面别着一张小卡片。
卡片是厚实的棉纸,边缘有手工撕出的毛边,上面是陆霆琛凌厉张扬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收锋处力透纸背——“婉清,生日快乐。愿你永远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这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苏婉清低头看着那张卡片,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过期的契约。
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她每次在这栋别墅里吃晚餐时一样精致,像是在读一份准备好的发言稿。
“你知道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婉清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发泄的。他说他要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新婚之夜。”
她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个不碰我的夜晚,都在书房里折磨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嫉妒你。”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很快又平复了下去。
“我苏婉清这辈子,竟然要嫉妒一个被他当狗养的下人。”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和她完全无关的词语。
林小满站在梯子上,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礼品盒,然后视线移到苏婉清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人踩到痛处的难堪,没有被打回原形的卑微,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称得上悲悯的平静。
“你把东西拿走就行。”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从梯子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
“不用告诉我这些。”
苏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来告诉你这些的。”
她把礼品盒推到茶几靠近林小满那一侧。
“这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现在送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可以拿去当掉,换一张回贵州的火车票。”
林小满的视线落在那个礼品盒上,没有伸手,也没有拒绝。
“顺便告诉你——我和他的婚约早就正式解除了。”
苏婉清拎起手袋,转身朝玄关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节奏平稳,和她进门的步伐一样优雅,没有任何慌乱或仓促。
“还有,他确实变了很多,他做这些细事很不容易。”
她走到玄关时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玄关的阴影里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垮,脊背没有弯,依然是她一贯的优雅姿态。
“我以为他天生就不会这些,原来他只是不会对我做。”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秒,像是在等林小满说点什么。
林小满没有说话。
“我不会祝福你们。”
她的声音依然优雅从容,像是在宣布一项商业合作终止后的客气结语。
“但我也不会再来了。你保重。”
门开了,门关了。
高跟鞋踩在私家车道的水泥路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玛莎拉蒂的引擎声在车道上响起,低沉地轰鸣了几秒,然后驶离,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小满从梯子上下来。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扶梯的踏板上,赤着脚走到茶几前面。
脚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心传上来,他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香槟色礼盒,伸手扯开了那条米白色的缎带。
缎带无声地滑落,落在茶几上,软软地蜷成一小团。
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条铂金钻石手链。
每一颗钻石都切割得极其精细,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芒,和半年前他从地上捞起来时见过的光一模一样。
他跪在地上捞它的时候,陆霆琛正搂着苏婉清的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嫌恶。
他那时候手在发抖,把手链从地上一寸一寸捞起来时膝盖在发软,他怕自己掉下去,怕那条手链掉下去,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招来一句“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记得那条手链的温度。
凉的。
每一颗钻石都是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握了一把冰。
心想:“他不容易?那我容易吗?”
现在他拿起那条手链,走到垃圾桶前面。
垃圾桶是感应式的,盖子自动弹开,里面堆着今天中午择菜剩下的芹菜叶、早上煎糊了被林小满倒掉的蛋壳、昨天晚上的茶叶渣,还有陆霆琛炖汤时剔掉的骨头。
他手指一松。
手链无声地坠入黑色垃圾袋深处,铂金的链条在茶叶渣和蛋壳之间散开,钻石的光芒被厨余垃圾的湿气裹住,再也折射不出任何光。
盖子自动合上了。
然后他拿起那张别在缎带上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依然凌厉张扬,陆霆琛的钢笔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很深,“愿你永远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他把卡片端端正正地插回礼品盒的盒盖上。
没有撕,没有揉,没有扔。
只是插回去,摆正,放在茶几中央。
卡片的正面朝上,那行字露在外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窗台,重新拿起那把编了一半的竹篾。
竹篾在指间弯出一个弧度,篾条被掰弯时发出细小的嘎吱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继续弯,继续编。
陆霆琛傍晚回来时,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一点——大概是管家已经跟他说了今天下午有访客。
皮鞋踩在玄关的地毯上,鞋底碾过大理石地板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到了茶几上的礼品盒和那张卡片。
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换拖鞋,直接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空了的礼品盒。
手指在卡片边缘顿了一下。
那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对某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未来做出承诺。
“她来过了。”
声音低沉,没有疑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林小满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那把编了一半的竹篾,正低头把一根篾条从交叉的缝隙里穿过去。
他没有抬头。
“手链我扔了。在垃圾桶里,你想留着的话,就自己捡吧。”
篾条穿过缝隙,他用力拽了一下,拽得太紧,篾条在他的虎口处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陆霆琛没有往垃圾桶的方向看一眼。
他走到窗台边站定,保持着和窗台边缘一米半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在心理医生建议的安全距离上自己调整过几次之后固定下来的数字。
“不用捡。”
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说话的音量又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想扔什么都行。”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篾条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捏着篾条的一端,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把篾条放在膝盖上,从窗台上下来。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凉意让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脚趾。
他走到陆霆琛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比陆霆琛给自己规定的安全距离短了至少半米。
陆霆琛下意识想退后一步,但脚没有动——不是不想退,是林小满的目光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没有那天晚上说“我在等那一天”时的滚烫和锋利。
只有一片让人发冷的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在他手指间翻转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举到陆霆琛面前。
卡片的高度刚好在陆霆琛视线正前方,挡住了他半张脸,让他只能看到林小满举着卡片的那只手和卡片背后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手指一松。
卡片从两个人之间缓缓飘落。
它没有立刻落地,而是在空气中翻了两圈,正面朝上,落在两个人的脚中间,落在大理石和地板交接的那条缝隙上。
“陆霆琛。”
林小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颤抖,没有咬牙切齿。
“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
陆霆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现在在我面前说这些话做这些事——跟你在苏婉清面前装未婚夫,有区别吗。”
他把“装”字咬得很轻,但那个轻不是不在意,而是一个已经被用得太多的词,不值得他再加重语气。
陆霆琛低头看着那张落在地上的卡片。
上面是自己亲手写的字——“愿你永远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那面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落在两个人的沉默之间。
然后他弯下腰,膝盖弯折的时候西装裤在大腿处绷紧了一下,他把卡片从地上捡起来。
手指在卡片表面轻轻拂了一下,拂掉了上面落的一丝灰尘。
他把卡片放在茶几上,卡片背面朝下,正面朝上,和礼品盒摆在一起,端端正正。
“有区别。”
他直起腰,看着林小满,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述。
“在她面前是假的。”
他的眼睑垂下来半毫米,喉结又滚了一下。
“在你面前是真的。”
林小满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霆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那么近。
林小满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也许只是肌肉的无意识抽动,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窗台。
脚步不快,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经过茶几时绕开了那个礼品盒,像是没有看到。
他重新坐上去,拿起那把编了一半的竹篾,继续弯弧度。
篾条的弧度在他指尖一寸一寸地成形,他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睫毛在夕阳下投出很淡的影子。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地平线,灰蓝色的暮色从天边蔓延过来,将他瘦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金色。
陆霆琛站在茶几旁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窗台上那个人的背影,看他在暮色里把竹篾编进去、抽出来、再编进去,动作单调而专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站在那里,一米半之外,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