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不再跟陆霆琛吵架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累了。
他发现和陆霆琛吵架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那个男人现在跪得比谁都低,态度比谁都卑微,别说吵架,就算林小满直接把那杯滚烫的咖啡泼到他脸上,他大概也会抹一把脸然后说“小心烫”。
对抗这种级别的卑微,愤怒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劲。
他决定不吵了,转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一件更实际的事——离开。
他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在这栋别墅里,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重新开始。
陆霆琛的每一个道歉、每一顿早餐、每一次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都在提醒他——你是一个受害者。
他不想做受害者了。
他想做石板村那个教孩子们写字、编竹筐换红薯、在田埂上看日出的林小满。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说出“我在等那一天”的夜晚就埋进了土里,经过苏婉清来过的那个下午,它破土了,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这一次他比上次聪明得多。
他要让陆霆琛主动给他自由,让他心甘情愿地放他走。
他开始“恢复”。
不再对陆霆琛的早餐视而不见——他会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把他做的东西吃掉,有时吃一半,有时吃完,取决于那天他做的水平如何。
不再在他靠近时浑身发抖——陆霆琛从背后递东西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绷紧,但他学会了用深呼吸把那种颤抖压下去,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回去。
他开始吃他做的饭。
偶尔还会在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一句“今天盐放少了”或“鸡蛋煎得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评价一道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菜,但陆霆琛每听到一次都会在围裙上擦擦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上好几遍,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接到了一滴雨。
他开始接受他的关心。
他递来的豆浆会喝——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端起来喝一口,嘴唇沾了一层白色的豆浆沫,他伸出舌尖舔掉,继续喝。
他放在凳子上的新衣服会穿——那件深灰色的羊绒打底衫他穿了好几次,袖子有点长,他把袖口往上卷一圈,露出一小截手腕上淡去的旧淤痕。
他小心翼翼放在窗台上的花会插在花瓶里养着——那是一束白色的小雏菊,和围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找了一个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在窗台阳光能照到的位置。
他甚至会在晚上陆霆琛弹钢琴时走到楼梯拐角处坐着听。
就像当年在别墅里偷偷听琴声那样。
那时候他跪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膝盖底下是厚实的手工波斯地毯,他不敢坐,只敢跪着,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跟着琴键的旋律无声地敲。
现在他坐在楼梯拐角的第三级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楼下客厅里流淌出来的琴声。
还是那首曲子,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和当年一模一样。
琴声从陆霆琛的指尖淌出来,在傍晚安静的别墅里缓慢地流淌,穿过客厅,爬上楼梯,落在第三级台阶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身上。
陆霆琛弹琴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听。
他从来不敢在弹琴的时候回头,怕一回头那个身影就不见了。
但他知道他在。
因为他偶尔能听到楼梯拐角处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和他在石板村田埂上听到的那个频率一模一样。
林小满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让琴声从耳朵里灌进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在让陆霆琛放松警惕。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旋律轻轻敲着,和他的心跳一样慢。
陆霆琛每一次看到这些细微的变化,都会在心里反复确认。
他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然后无声地问自己:是真的吗?
他在书房里发呆,自言自语:“他今天跟我说盐放少了。他跟我说话了。说‘别再做饭了’,跟我说盐放少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好像这是某种密码,解开了就能看到未来的答案。
他熬了这么久,那个人终于开始融化了吗?
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他不敢问,不敢确认,不敢做任何可能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事。
他只是更加卖力地做饭——菜谱从三本增加到六本,手机里存了一百多道家常菜的做法,每道菜都标注了林小满夹了几筷子。
更加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安全距离从一米半调整到一米二,因为林小满最近没有在他靠近时干呕了,但他还是不敢再往前,一米二是他试了好几次之后得出的新数字。
更加频繁地在书房里自言自语,说的内容像是汇报工作:“今天他吃了两碗饭。”
“今天他跟王妈说了三句话。”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躲开。”
而林小满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陆霆琛觉得他在变好。
让他以为自己天天在家里守着他就能让一切慢慢愈合。
温水煮青蛙——只是这次煮的不是青蛙,是那条曾经把他咬得遍体鳞伤的鳄鱼。
他要让他放松到足够愿意放他出门的地步。
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洗车厂——那家修车厂他已经不去了,老板上次吞吞吐吐地跟他说夜班取消了,他就知道是陆霆琛的手笔,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了声“好”,然后把工作服叠好还了回去。
他需要的是光明正大地出门,去图书馆、去超市、去任何他需要去的地方。
只有当他拥有了独自外出的自由,他才能像上次那样找到逃跑的机会。
机会本身不需要多大,一次就行。
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辆对开的公交车,一条没有监控的巷道,和一个恰好的空档。
他开始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到“想多出去走走”。
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手里还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家里竹篾用完了,你能弄到吗?”
这是第一句试探。
陆霆琛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这是林小满第一次主动跟他提需求。
“能,我明天带你去。”
声音压得很平静,但他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把地址给我。”
林小满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霆琛,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我自己能去买菜”一样自然。
陆霆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第二天林小满独自出了门。
管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陆霆琛在书房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私家车道的尽头,手指在窗框上抠出了几道印子,但他没有派人跟着。
林小满走到车道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出来。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后来他在饭桌上又提了几次——想去图书馆看看书,想去超市买点东西,想去花市挑几盆花回来养在窗台上。
每一次陆霆琛都说“好”。
每一次他都没有派人跟着。
陆霆琛甚至主动提出要给他办一张图书馆借书卡。
“你以前在石板村教孩子们写字,这些书——”他顿了一下,把“我买的”三个字咽回去,“这些书你可以随便借。”
他把借书卡放在餐桌上,推到林小满手边。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旧日记本里夹好。
“行。”
就一个字。
陆霆琛看着他把卡收好,喉结滚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迅速收回去。
他还在他手机里安装了好几个出行App和外卖软件,教他怎么用地图导航、怎么看公交路线、怎么在网上买东西。
林小满全都接受了。
他把那张陆霆琛给的银行卡塞在抽屉最深处,一次都没用过。
他把修车厂老板偷偷塞给他的一沓现金——那是他上个月去洗车厂干活时老板结给他的工钱——藏进日记本夹层里。
他不知道那家修车厂早就被陆霆琛买下来了,他以为老板是瞒着陆霆琛在帮他,以为那沓钱是自己靠力气挣来的私房钱。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日记本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摸一摸夹层里那沓钱的厚度,再放回去。
他在手机上搜索过无数条逃跑路线。
浏览记录里全是高铁时刻表、大巴班次、边境小镇的租房信息——他把这些藏在浏览器的无痕模式里,看完就删,删完再搜。
目的地从贵州换成了云南。
贵州不能再回去了,陆霆琛已经知道那个地方,总有一天会再找过来。
云南更远,山更密,而且边境地区人员流动性大,更容易隐入人群。
他甚至查好了高铁班次——G403,帝都南到广州南,早上八点零七分发车,全程八小时二十三分。
然后从广州南坐大巴去南宁,再从南宁转车去文山,最后从文山坐乡村中巴到中越边境上的一个小镇。
那小镇的名字他在地图上找了很久,人口不到两万,有两条公路、一个农贸市场、三所小学。
不管怎么样,总该是能够活下去的吧!
他把这些信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用竹篾蘸墨画的路线图,每一站都用一个符号代替,高铁是两道横线,大巴是一道横线,中巴是一个圆圈,目的地是一个三角形。
就算有人翻开他的日记本,也看不懂这些潦草的符号代表什么。
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抓回来。
不会再相信那个男人嘴里任何一句“你自由了”。
自由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的。
他合上日记本,把顶针从胸口捞出来,在掌心里握紧。
内壁那两个字硌着他的掌心,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刻得很深。
“小满。”
他对着黑暗轻轻念了一声,像是奶奶在叫他,也像是自己在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