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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9章 第二个受害人
118 段

第9章 第二个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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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尸体出现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专案组的气氛从紧绷变成了焦灼。陆沉舟的办公桌上,橘子味的棒棒糖纸已经快堆不下了。

李晓雨的案子没有突破性进展。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物,走访没有找到目击者,物证没有比中任何数据库里的DNA或指纹。那个废弃厂房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线索都吸了进去,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陆沉舟这一周几乎没有回家。他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咖啡杯从一只变成了三只,都是凉的,都没有洗。棒棒糖的塑料棍在烟灰缸里插了十几根,像一小丛白色的、纤细的森林。他的眼底青了一大片,胡子两天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江临每天出现在办公室里,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安静地看卷宗、写报告、偶尔接一杯水。他和陆沉舟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这个侧写需要补充”“那份报告我看了”——简洁、冷淡、没有温度。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对方,碰不到对方。

阿苗这一周也忙得脚不沾地。她处理了超过两百个小时的监控视频,眼睛干涩到需要每小时滴一次人工泪液。她在群里发的消息少了很多,不是因为没有八卦可发,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打字。

然后,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刚过,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盹,外套盖在身上,手机就压在耳朵下面。震动传来的瞬间,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指精准地滑过屏幕。

“陆队,城北老教堂。”小刘的声音比上次更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又出事了。”

陆沉舟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经过江临的办公室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犹豫了零点三秒——敲门还是不敲?然后他敲了,两下,很重。

门立刻开了。江临站在门口,穿着白天那件烟灰色毛衣,脚上穿着鞋,显然也没有回家。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城北老教堂。”陆沉舟说。

江临点了头,抓起桌上的本子和钥匙,跟在他身后跑出了门。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节奏不同但步调一致,像一首双声部的曲子。

城北老教堂在城市的边缘,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哥特式建筑,红砖墙,尖顶拱窗,彩色玻璃在白天会折射出美丽的光斑。但教堂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小刘说的老教堂,不是教堂主体,是旁边的附属建筑——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曾经是神职人员的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三辆警车,红蓝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把教堂的尖顶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被血染红的十字架。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线,江临跟在他身后。

尸体在一楼的大厅里。大厅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地面是木质的,已经腐烂了大半,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像走在某个巨大动物的肋骨上。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和圣母,但颜料已经斑驳脱落,天使的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圣母的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尸体跪在大厅的正中央。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的工装裤。双手被同样的白色尼龙扎带绑在身后,勒得比李晓雨更紧,扎带已经嵌进了皮肉,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黑的淤血。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但不是额头触地——是双手合十,十指交叉,像在祈祷。

他的脸朝向教堂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张,像是在念什么没有声音的经文。

陆沉舟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衣服的褶皱、鞋底的泥土、手指的姿势。然后他看到了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和李晓雨一模一样。间距还是三点五到四毫米,但位置比李晓雨的略高了两毫米,更靠近枕骨。

老周已经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勘查了。看到陆沉舟过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死亡时间大概十二到十六小时前,也就是昨天上午到中午之间。死因和李晓雨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皮下反应来看,应该还是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的复合剂。”

“扎针的时间和死亡时间的间隔呢?”陆沉舟问。

老周翻了一下记录本:“从针孔周围的组织反应来看,大概间隔了六到八小时,比李晓雨长了两个小时。”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长两个小时,意味着凶手给了受害者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做什么?思考?祈祷?恐惧?还是——

“这是‘献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一层淡淡的回音。

陆沉舟转过身。江临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尸体,看着尸体的双手合十的姿势,看着那张朝向教堂的脸。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江临,脸上永远带着一层温和的、友善的、没有攻击性的微笑,像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镜子。但此刻,那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眉心的皮肤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反光。

“献祭?”陆沉舟站起来,目光钉在江临脸上,“你确定?”

“不是确定,是侧写。”江临的语气很平,但陆沉舟注意到他说“侧写”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动得比平时慢,像在咀嚼一个不太喜欢的味道,“双手合十,面向教堂,跪姿。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抛尸,这是一个仪式。凶手在把受害者‘献给’某种他信仰的东西。”

陆沉舟盯着他,盯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凶手留下的心理暗示。”江临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心理暗示?”

“对。”江临蹲下来,手指悬空点在尸体的合十的双手上方,“双手合十——祈祷。面向教堂——神。跪姿——臣服。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能概括:献祭。凶手在通过这些肢体语言告诉我们,这个人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祭品。”

陆沉舟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尸体的双手。手指交叉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通常的十指交叉,而是左手的手指全部在右手的上面,右手的手指全部被压在下面。这种交叉方式不常见,有一种刻意的、象征性的意味。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在某种古老的仪式中,左手代表接受,右手代表给予。献祭者把祭品献给神,神接受祭品。

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插进裤兜,攥住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某种信号。

“老周,尸体拉回去,尽快出毒理报告。小刘,调教堂周边所有监控,往前推四十八小时。阿苗,查这个人的身份,尽快。”他一口气布置完任务,然后把目光转向江临,“江顾问,你的侧写报告,明天早上之前给我。”

“好。”江临点头。

陆沉舟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每个人都听到了。

“献祭。”他说,“这个词,十八年前,凶手也说过。”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想起了某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小刘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很响,但没有人在意。

阿苗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忘记了自己正要打字。

江临蹲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像一尊石像,僵硬、沉重、不可移动。他的头微微低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双手——他的双手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又握拢,张开,又握拢,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把它推开。

陆沉舟走出了教堂。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那个尖顶。尖顶上的十字架还在,但已经歪了,向左边倾斜了大概十五度,像一个正在倒下的人。月光照在十字架上,把它镀上一层冷白色的、不真实的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骨头断裂。

“献祭。”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低到连风都差点错过。

他记得。他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辆白色面包车,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那个男人抓住林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林屿说的,是对他说的。那个男人转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恐惧,对着他说了两个字。

“献祭。”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车开走了。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陆沉舟的脑子里,钉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松动过。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写进任何报告,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那是凶手对他一个人说的话,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江临不应该知道。

没有人应该知道。

陆沉舟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甜味在舌尖上爆炸,但他尝不到任何味道。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歪斜的十字架下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眼角的一点点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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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大厅里又待了十分钟。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蹲太久了。但他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双手合十的位置被特别标注了出来,一个圆圈,里面写着“手印”两个字。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短发,喜欢穿冲锋衣,喜欢在周末的早晨去教堂做礼拜。他叫什么名字?江临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随机被选中的。这个人和李晓雨不一样。李晓雨是透明的、安静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而这个人是虔诚的、有信仰的、会在深夜里祈祷的。

凶手在选择受害者的时候,不是随机的。

他在选择“类型”。

江临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尸体曾经躺过的位置上方。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献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嘴唇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不是因为侧写推理出来的,不是从凶手留下的心理暗示里解读出来的。他听过。在那个403病房里,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小屿,你知道什么是献祭吗?”

他当然知道。他那时候才十五岁,但他已经读了很多书,知道很多同龄人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献祭是为了取悦神,是为了换取某种恩赐,是为了让某件事情发生或者不发生。

那个男人笑了,说:“你就是我的献祭。”

他记得那句话,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根针管刺入皮肤时的刺痛和灼热。他记得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八千公里的距离能把那些记忆全部留在身后。

但他错了。

他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因为陆沉舟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夹克,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里装着十八年的愧疚和等待。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不是像潮水一样涌来,是像针一样扎进来,一根一根的,每一根都扎在最准确的位置。

江临站起来,走出了大厅。

教堂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警车开走了三辆,只剩下一辆还在,车里的民警正在低头写东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教堂照得像一张褪色的明信片。

江临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个歪斜的十字架。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他在想,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要不要写下这句话——“他说出了‘献祭’。”

他在“他”字上停顿了一下。这个“他”是谁?陆沉舟?还是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都是。

两个男人,同一个词,隔了十八年,在同一个晚上,从两张不同的嘴里说出来。一个是对他说,一个是对所有人说。一个是在黑暗中说,一个是在月光下说。

江临没有拿出小本子。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黄色的槐叶。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片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圆得像一个被人擦亮的银盘。月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献祭。”他轻声念出这个词,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知道这个词的重量。它不是一个侧写术语,不是一个心理学概念,它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的名字,一个他花了十八年还无法从骨头上刮掉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林屿跪在403病房的水泥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额头触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你就是我的献祭。”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

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和他的心跳同频。他把车驶出教堂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舟说“献祭”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复述一个侧写术语,也不是在重复一个案件细节。他的语气是——确定的。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个词,像是这个词刻在他脑子里很久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这个词。

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也知道这个词。

他也刻在脑子里很久了。

也有人在耳边说过。

江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双手还握着方向盘,但指节已经发白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他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的问题——陆沉舟是怎么知道“献祭”这个词的?

十八年前的卷宗里,没有这个词。当年的媒体报道中,没有这个词。没有人知道凶手说过这个词,因为凶手不是对受害者说的,不是对警察说的,不是对记者说的。凶手只对一个人说过。

陆沉舟。

江临的手开始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看着那两只被方向盘勒出红印的手。

“陆沉舟,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微弱、几乎听不到,“你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在深处翻滚,但火山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喷不出来。

“你听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什么都记得。”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进了耳朵里。他没有擦,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让眼泪自己流,让身体自己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他也知道‘献祭’。他听到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删掉,留着它。

不需要记,但他要记住今天。因为今天,他确认了一件事——陆沉舟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夏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词,那句话,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陆沉舟都记得,和他一样清楚。

他们被同一根刺扎了十八年,只是扎在了不同的位置。

江临合上本子,重新发动了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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