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陆队,你认错人了第30章 我请你吃顿饭吧
159 段

第30章 我请你吃顿饭吧

159 段

案件暂时告一段落。

周远被放了,但专案组没有散。沈鹤亭的档案像一颗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表面的淤泥冲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纹理和裂纹。那些纹理指向一个方向——他还活着。那些裂纹通向一个地点——海滨城精神病院。但精神病院已经关了,人去楼空,只有墙上的刻字和走廊里的灰尘。线索断了,像一根绳子从中间被人剪断了,两端垂在空气中,这边摸不到那边,那边看不到这边。

陆沉舟把这段日子积压的报告写完了,把沈鹤亭的资料整理归档了,把从汽修厂拷回来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完了。屏幕上的画面在深夜里闪动,灰白色的,没有声音,像一部没有配乐的黑白电影。他看到了一辆车,灰色的,车牌号模糊,出现在画面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驶出了画面。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跟踪他们的那辆面包车,但他把它截了图,放进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沈鹤亭”。

江临也把这段日子落下的工作补完了。他把侧写报告重新梳理了一遍,补充了几个新的分析维度,用红笔在关键处做了标注,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他把403病房的那段经历写进了工作笔记,不是以“我”的口吻,是以“受害者”的口吻。他用第三人称,用“林屿”这个名字,用那些他花了十八年学会的、把自己和那个十五岁少年分离开的叙述方式。他写完之后,把那几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锁进了抽屉深处。钥匙放在抽屉的角落,被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压着。

两个人在这段日子里很少说话。不是冷战,不是回避,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积蓄力量的状态。像两块被埋在同一个院子里的石头,上面的土很厚,没有人看得到它们,但它们知道彼此在那里。因为每一次下雨,雨水会渗进土里,流过它们之间的缝隙,把它们的温度交换一下。

傍晚六点,江临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

门是开着的,他敲在门框上,指节撞击木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江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像是用水抹过了,刘海用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固定在额头右侧,露出整张脸。他的脸上有一种陆沉舟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之后,那种不用再想“要不要做”的放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轮廓比左手鼓一些,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也许不是。

“陆队,晚上有空吗?”

“有空。”陆沉舟合上文件夹,把笔插回笔筒,关掉了台灯。台灯熄灭的瞬间,光圈从桌面上消失了,办公室里暗了一截,只剩下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漫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不规则的梯形。

“我请你吃顿饭吧。”

江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没有再说话,没有回头确认陆沉舟有没有跟上来。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节奏均匀。陆沉舟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兜,跟了上去。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落在江临影子的尾部,两个影子连在一起了。

技术科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阿苗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从里面走出来,打算去水房加点茶叶。她走到门口,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从重案组的方向朝楼梯口走去。前面的穿着深灰色薄毛衣,步子不快不慢;后面的穿着黑色夹克,跟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她没有看错,影子叠在了一起。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前面那个影子的尾部被后面那个影子的头部覆盖了,像一个正在被擦掉的、还没有擦完的签名。

她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但她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两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正在处理大量信息的摄像头。她的脑子在处理她看到的东西——陆沉舟和江临,一起,下班时间,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她的茶也不用泡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转身走回了技术科,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杯底部撞击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嗑到了的人在处理大量多巴胺时产生的生理反应。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群聊。群名是“海滨市局重案组(没有领导版)”,是小刘建的,建群那天是陆沉舟把所有人骂了一顿之后的那个下午,建群的理由是“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吐槽的地方”。平时这个群的主要功能是发加班外卖拼单链接、吐槽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咸、以及小刘偶尔发一些猫的表情包。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刚刚看到陆队和江顾问一起出去了。”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刘的头像亮了。

“???”

阿苗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些。她舔了一下嘴唇,打了第二行字。

“一前一后,从重案组那边走的。陆队跟在江顾问后面,跟得很近。”

发送。

小刘:“近是多近?”

阿苗:“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发完这行字,她自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太像小说了,但她没有撤回。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摄像头不会骗她,她的眼睛不会骗她。影子真的叠在一起了。

小刘发了一个“我天”的表情包。一个黄色的小圆脸,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阿苗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那个表情包就是她现在的脸。

她继续打字。

“而且今天是江顾问主动来找陆队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说‘晚上有空吗’。不是工作的事情。我听他的语气,不是工作的事情。”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警察,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对着手机屏幕姨母笑。但她控制不了。她的多巴胺在分泌,她的内啡肽在分泌,她的血清素在分泌。她的大脑在经历一场化学反应的风暴。

手机震了。她把手机翻过来。

小刘:“你怎么知道不是工作的事?”

阿苗:“因为他说‘我请你吃顿饭’。”

这一次,屏幕上的“已读”标记亮了很多。不是小刘一个人已读,是群里另外三个潜水的人也已读了。物证室的老张,一个四十多岁的、平时只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中午只吃白米饭配咸菜的男人,在这条消息下面发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是一个句号。阿苗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钟,她在分析这个句号的含义,是“我看到了”,是“我也觉得不对劲”,还是“你们年轻人真无聊”。她倾向于第一种。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些她观察了很久的、记录在脑子里某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她一直不敢在群里说的、怕被说“你想多了”的细节。今天,她要全部说出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江顾问每次看陆队的眼神都不一样。”

小刘:“怎么不一样?”

阿苗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他对别人笑的时候和对他笑的时候不一样。对别人笑是客气,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对谁都一样。但看陆队的时候,那个笑会变。变得——”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词,“变得更深。不是嘴角在笑,是眼睛在笑。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睛?”

老张发了一个“。”

这次是两个句号。

阿苗把这句话当作鼓励。

“还有。江顾问请全组喝奶茶的那天,他没给陆队点。我当时觉得奇怪,以为是故意的。后来你们猜怎么着?他单独给陆队点了一杯热可可。一杯。专门点的。陆队不爱喝奶茶,所以他就点了热可可。”

她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是陆队最爱喝的牌子。我在他桌上看到过那个牌子的可可粉罐子。”

小刘:“你怎么知道那是陆队最爱喝的牌子???”

阿苗:“因为我翻过陆队的垃圾桶。他喝完的可可粉罐子在里面。”

群里安静了两秒。

小刘:“阿苗,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阿苗:“我是技术员。勘察现场是我的本职工作。”

过了几秒,她又打了一行字:“而且我不是翻垃圾桶,我是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小刘发了一个“行吧”的表情包。

但阿苗的手指没有停。今天她的手指有自己的意志,它们要把所有攒了这么久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这个事情是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的。因为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她想太多了,但她不想管了。

“上次在废弃厂房那边不是下暴雨嘛。你们记得陆队的外套不见了,后来穿在江顾问身上吗?”

小刘:“记得。”

阿苗:“那天陆队的外套湿透了。他里面的T恤也湿了,贴在身上。你们知道他有多怕冷,十一月的天,他穿一件T恤站在雨里,把外套给了江顾问。”

老张发了一个“。”

这次是三个句号。

小刘:“可能是怕江顾问冷吧。正常同事之间也会这样。”

阿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大到她的脸有点酸,但她没有收回去。

“正常同事之间,会把刚脱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没有人回答。

“而且那天回到局里之后,陆队的外套是江顾问叠好了还回去的。叠得很整齐,还压了一张纸条。我看到了。”

小刘:“纸条上写的什么?”

阿苗:“‘谢谢。洗过了。’就这几个字。但我注意到,陆队看完那张纸条之后,没有扔。他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

她又补了一句:“和那些棒棒糖放在一起。”

群里彻底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看、都在消化、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张完整的图画的安静。阿苗知道他们在拼,因为她自己也在拼。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拼得差不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私信。小刘发的。

“阿苗,你是不是嗑他们?”

阿苗看着这条私信,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捂着嘴的笑,是真实的、从喉咙里出来的、像炒豆子一样的、噼里啪啦的笑。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技术科里回荡,撞在那些铁皮柜和电脑屏幕上。她的手指打字如飞。

“你不嗑?”

小刘:“我没说。”

阿苗:“你上次在群里发‘好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小刘沉默了两秒,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不是反驳,是默认。

阿苗靠在椅背上,双手举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群里那些消息,看着自己发出的那一行一行的字,看着那些文字记录下的、她用自己的眼睛和心感受到的东西。她的工作是用摄像头和代码去捕捉那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去处理那些模糊的、放大的、经过多层算法优化的图像,从一片马赛克里还原出一张脸,从一段噪点里还原出一个声音。她在这两个人之间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她在处理那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个被藏在抽屉里的纸条。她在从这些微小的、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信号里,还原出一张完整的图。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黑色的,模糊的,被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她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

“我还没看到全部。但我快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热到她在十一月的夜晚里穿着单薄的卫衣,坐在没有开空调的技术科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鼠标,点开了监控软件。她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她还要把那辆灰色面包车的车牌号从模糊的画面里还原出来。但她的心不在那辆面包车上,她的心在那条走廊里,在那些叠在一起的影子里,在那棵被关在门里面、还没有长出来的树上。

江临选的餐馆在一条老街上,离市局不远,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街很窄,两旁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涂料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墨绿色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里安静地趴着。餐馆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张私房菜”五个字,灯箱坏了两个,只剩下“老张”和“菜”还亮着,中间两个字的灯泡灭了,在夜色中留下两团黑洞洞的、方形的缺口。

老板娘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的胸口位置有一个褪色的商标,看不清是什么牌子。她看到江临,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来了?位子给你留着呢。”

江临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走进去。陆沉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江临的肩胛骨、后颈、耳后那一片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皮肤。他注意到江临进门的时候左脚先迈过门槛,上一次在废弃厂房门口也是左脚先迈进去的。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一个习惯,一个巧合,或者什么都没。他把这个观察收进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和其他关于江临的、他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条的记录放在一起。

餐馆里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三张靠墙,三张在中间。桌布是那种红白格的,塑料的,上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边缘有细小的缺口,是这么多年被碗碟磕碰留下的痕迹。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打印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也发黄了,失去了黏性,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像干枯的树皮。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味道,甜咸交织,混着蒜香和酱油的焦糖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打铁。

江临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沉舟坐在他对面。窗外的老街在暮色中慢慢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天光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近乎黑色的靛蓝。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在天空中画出细密的、黑色的线条,像一幅用炭笔画了一半的画,画家走了,画没带走,留在画架上对着窗。

老板娘端来两杯茶,茶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很浓,茶汤的颜色很深,像秋天的落叶泡在水里。杯子上有细微的裂纹,从杯口向下延伸,在瓷釉的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棕色的线条。陆沉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喉咙升上来一股淡淡的回甘。他把杯子放下,杯底接触玻璃板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钢琴的一个键被按了一下,没有人知道这个音符是为谁弹的。

江临没有动那杯茶。他在看菜单。菜单是手写的,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的,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每个菜名后面跟着价格,数字用红笔写的,红墨水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他看了大约半分钟,把每一页都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到第一页。

“你想吃什么?”

“你点。”

江临没有推让。他把菜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目光在一些菜名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的长,但没有解释,没有说“这个好吃”或“这个我吃过”。他的手指在菜单的边角来回摩挲了两下,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毛血旺。回锅肉。干煸四季豆。酸菜鱼。再来一个番茄蛋花汤。”

他报菜名的语速很均匀,每一个菜名之间隔着同样的时间间隔,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已经默念了很多遍的清单。老板娘记下了,把菜单夹在腋下,朝后厨喊了一声。油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滋啦滋啦的,菜下锅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红白格塑料桌布的方桌。桌面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广告传单,传单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到“优惠”和“打折”几个字,其余的部分被油渍和刮痕覆盖了,像一幅被人踩了很多年的老照片,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衣服的颜色和大概的轮廓。

没有人说话。菜还没来,茶在杯子里慢慢地凉着,水蒸气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两个人都在看那层雾,或者说,都在假装在看那层雾。陆沉舟在看对面那双手——放在桌上的、十指交叉的、拇指在拇指上慢慢绕圈的手。江临在看对面那件外套的领口——黑色的夹克,领口内侧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是被什么金属物件反复摩擦后留下的。

菜上来了。毛血旺是第一个,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辣味冲进鼻腔,激得人眼眶发酸。陆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血旺,放进嘴里。烫的,辣的,麻的,很入味。他的脸被辣红了,但他没有喝水,又夹了一块,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这件事来拖延什么。江临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片切得很薄,煸得焦香,蒜苗的青味和豆豉的咸香混在一起。他嚼着,尝着,咽着。他吃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像是在用筷子、用碗、用这顿饭,在两个人之间搭一座桥。

吃到一半,江临放下了筷子。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筷子的尾端对齐,前端悬空,摆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位置。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后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段空隙。

“陆队。”

陆沉舟抬起头。他看着江临,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关节处有一些细小的、发白的皮肤,是旧伤留下的疤痕。他注意到江临的左手小指在微微颤动,很细微,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数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你有没有一个很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江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做侧写分析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感慨,不是闲聊。是一种专业的、克制的、像在做一份心理评估问卷时的语气。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玻璃板,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褪色的广告传单,看着传单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板上的倒影。他看这些,就是不看陆沉舟。

陆沉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水面上的茶叶打着旋,一片,两片,三片,沉下去了。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接触玻璃板的声音比第一下重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他没控制好力度。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松开,放在桌上。

“有。”

一个字。很短。但他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一个在黑暗中被突然点名的人本能地答了一声“到”,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在人群里不发声。那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陆沉舟愣是因为他没有料到这个字会说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这么不经过大脑的过滤和修饰。江临愣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字,听到了它的速度,听到了它背后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像从悬崖上往下跳一样的决绝。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颤动。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放在那盆毛血旺的旁边。他的手指碰到了碗的边缘,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那一下烫的不是他的手指,是别人的。

“是谁?”

两个字,问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做配音演员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在他问出“是谁”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上眼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快速地、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跳动。陆沉舟看到了。他看到江临的眼皮跳了一下,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了。

陆沉舟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像一个想要靠近但又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人。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的褐色眼睛,看着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的、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

“林屿。”

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铺垫,没有犹豫。他直接把它们从身体的某个很深的地方拿出来了,放在桌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里。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轻,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一个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几遍的名字。但他看着江临的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江临瞳孔在那个瞬间的收缩,看着他眼睑的又一次跳动,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裂口在一瞬间绷紧又松开。

江临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手一松、筷子自然滑落的掉。是他的手指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腿突然软了,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那个东西太高了,高到他觉得自己永远爬不上去。筷子从他指尖滑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连续的、两声。啪,啪。

一双筷子,一先一后。第一声是落地的撞击,第二声是弹起之后的二次落地。两个声音之间有非常短暂的时间差,短暂到如果餐馆不是这么安静、如果周围的人不是在专注地吃自己的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陆沉舟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一直在等,等什么声音他自己也不知道。

江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筷子。它们一左一右,平行的,相隔大约十厘米,像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没有尽头的路。他的脸在低头的那个瞬间被餐馆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鼻梁的影子落在嘴唇上。他的手伸出去了,握住了筷子,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筷子头沾了一点灰,他用纸巾擦干净,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和之前摆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没有再动那双筷子,把它们搁在骨碟的旁边,像一个被主人废弃了的、还可以用但不会再用的东西。他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在热气中升起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烫得更红了,渗出的血珠比之前大了一些,凝在下唇上,像一颗珊瑚色的、圆润的珠子。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陆沉舟在看着他喝汤。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鼻尖,看着他下唇上那颗血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重复那两个字。他只是在看。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的、被灯光照亮的油粒子,落在江临的脸上。

江临把汤碗放下,双手捧着碗,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那层薄薄的、橙黄色的汤渍。

“陆队。”

“嗯。”

“你为什么要找他?”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草莓的图案早就看不清了,但糖还在,圆圆的,小小的,硬硬的,和十八年前一样。

“因为我答应过他。”

“答应什么?”

陆沉舟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江临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杈上。

“等他回来。”

江临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握着汤碗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下巴往下低了一些,低到陆沉舟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碎发和睫毛的影子。

“他回来了吗?”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压那个颤抖,用牙齿咬住了舌头的根部,用嘴唇抿住了嘴唇的缝隙。但那个颤抖还是从声音里泄露出来了,像水从指缝间漏出去。

陆沉舟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发旋的位置,看着那一片比他头发颜色浅一些的、裸露的头皮。

“我不知道。”

江临的手指在汤碗边缘上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但有人在等他。”陆沉舟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和自己说话,“等他准备好。”

餐馆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旁边桌的四个年轻人开始喝酒,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对面桌的小女孩终于吃到了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是油,母亲在用纸巾给她擦嘴,父亲在结账。老板娘在后厨和前台之间跑来跑去,围裙上的油点子又多了几个。

这些声音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暂时遮住了。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花,覆盖在冰面上,你听不到冰裂的声音,但裂纹还在下面蔓延。

江临把手从汤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但除了血丝,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比血丝更深的、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后露出来的那种光滑的、湿润的、在阳光下会微微反光的表面。是某种决定。

“陆沉舟。”

他叫了。不是“陆队”,不是“沉舟哥”,是“陆沉舟”。连名带姓,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会找到他的。”

他说的是“会”。不是“已经”,不是“没有”。是“会”。将来时。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嘴唇上那颗还凝着的、没有擦掉的血珠。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片被热汤熏红的皮肤。看着他眼尾那个因为用力抿唇而加深的细纹。

“我知道。”

江临低下头,把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朝上,他用汤勺刮了一下碗壁,发出细微的、陶瓷摩擦的声音。

陆沉舟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桌上,推到江临面前。糖纸是皱的,草莓图案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粉红色的影子。糖在糖纸里面,圆圆的,被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照成半透明的。

江临看着那根棒棒糖。他认识这个糖纸。不是这种糖的糖纸,是这个具体的、被手摸过很多遍的、皱巴巴的、草莓图案快磨没了的那张糖纸。是那天晚上在废弃厂房门口,他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根。

他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去,把那根棒棒糖拿了起来。他没有剥开,放在了自己的碗旁边。

“走吧。”江临站起来,叫了老板娘买单。

“走了。”陆沉舟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把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留给江临了。

两个人走出餐馆,夜风迎面扑来,江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陆沉舟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拉拉链,风灌进他的外套里,把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条手臂自然摆动时不会碰到的距离。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肩膀之间还有一道细细的、光线的缝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

江临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糖纸皱成什么样了,草莓图案糊成什么样了,糖有没有变色,有没有变质。他把棒棒糖放回口袋里,和那个小本子、和那些东西、和那些他收集了很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碎片放在了一起。

陆沉舟走在他左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根棒棒糖——不,那根棒棒糖已经不在他口袋里了。他攥着的是空气,是棉布,是他自己的掌心。他把棒棒糖给了江临。那根从废弃厂房门口捡回来的、在他口袋里躺了一个多月的、他每天都要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的棒棒糖。

他给他了。

两个人走到市局门口,江临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然后站在门边,把门推开,等陆沉舟先走。陆沉舟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毛衣的纤维和夹克的面料之间产生了微弱的摩擦,发出细微的、静电一样的声响。他没有停,没有看他,走进了大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江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关门。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了糖纸。糖纸皱成一团,缩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朵干枯了的花。糖是粉红色的,圆圆的,表面有一点黏,是放久了之后糖体开始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产生的变化。他把糖含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

甜的。

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味道。

已读完:第30章 我请你吃顿饭吧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