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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31章 第四具尸体上的信
93 段

第31章 第四具尸体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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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具尸体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被发现的。那天早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筛下来,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海滨城东郊的一座废弃水塔下面。水塔是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结构,圆柱形,顶部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珠的眼睛。水塔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墙体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灰色的网。尸体跪在水塔的阴影里,双手绑在身后,额头触地,和之前三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带的时候,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乳胶手套,一边走一边戴,手指撑开手套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很清脆。法医老周已经到了,蹲在尸体旁边,勘查箱打开着,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什么情况?”陆沉舟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和之前的一致。他已经不需要测量了,他看一眼就知道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年轻女性,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到十四小时前。”老周翻开记录本,声音带着早晨的沙哑,“死因和前几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针孔有生活反应,扎针的时候还活着。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周围的组织反应来看,应该还是那两种药的复合剂。”

陆沉舟站起来,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水塔的墙壁上。

水塔的底部有一扇铁门,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绳子的一端垂在地上,末端系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信封的正面上方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三个字:陆沉舟。

是他的名字。用黑色墨水写的,三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一个认真写字的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完成作业。笔画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省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的颜色在起笔的地方深,在收笔的地方浅。

陆沉舟的手伸向那根绳子,捏住信封的一角,从绳子上取了下来。信封的纸质很普通,是文具店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表面粗糙,纤维松散,摸上去像砂纸。他没有拆开,先对着光看了一眼。光线透过纸张,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纸的厚度比信封本身厚一些,折了两折,边角整齐。他翻到信封的背面,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不是用胶水或浆糊,是透明胶带。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走到水塔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里的光线好一些,雪从天上落下来,在他周围飘着,有些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信封上。他用拇指指甲划开了透明胶带,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纸。

纸张是A4纸,普通的打印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找到他了吗?”

六个字。加一个问号。

陆沉舟的指节在纸张边缘收紧了,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褶皱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脸。

江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陆沉舟的肩膀,落在那张纸上。他看到了那六个字,看到了那个问号。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拍。陆沉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临站在他身后,知道他在看那张纸,知道他看到那些字了。他听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的、均匀的、像节拍器一样的节奏,变成了有波动的、不规则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的节奏。

“他知道了。”江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被水塔的墙壁反射回来,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很轻的回音。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江临站在雪里,肩上有几片雪花,没有化,因为雪不够大,温度不够低,雪花落在他的冲锋衣上还保持着六角形的形状,边缘清晰,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的。

“知道什么?”

陆沉舟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他牙齿间磨过去的。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天的光——灰白色的,冷的,没有温度的。

江临看着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知道你在找林屿。”

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收缩。和江临每次听到“沈鹤亭”时的反应一样。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被击中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位置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他在看着你。”江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你。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手机号,知道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知道你还在找他。他什么都知道。”

陆沉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珍贵的文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用力,怕把纸张弄破了。他把信封放进夹克的内兜,拉上了拉链。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掸掉。

老周在尸体旁边喊了一声什么,陆沉舟没有听清。他的目光还在江临脸上,在那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的过程中。江临没有眨眼,没有伸手去擦,那些水珠在他的睫毛上挂着,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他’是林屿?”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心理侧写专家对凶手心理动机的分析。但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他的眼睛在说——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凶手在问陆沉舟有没有找到凶手”,而是“凶手在问陆沉舟有没有找到林屿”。信上写的是“你找到他了吗”,没有写“他”是谁。凶手可能指的是自己,可能指的是别的什么人,可能指的是一个陆沉舟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

但江临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就知道凶手在问林屿。

“因为除了林屿,你还在找谁?”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

陆沉舟站在雪里,看着江临。他看着他那双被水珠打湿的睫毛,看着他那件被雪花覆盖了一层薄薄白色的冲锋衣,看着他那双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的、在微微颤抖的手。你说得对,除了林屿,他还在找谁?这十八年,他找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影子,一个在档案袋里泛黄的照片,一个在梦里喊“沉舟哥”的声音。找得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不会停的、不需要休息的、不知道除了找还有什么意义的机器。

江临知道他在找林屿。知道他找了多久,知道他有多想找到。知道他还把那张照片放在钱包里,知道他还每天听那首走音的钢琴曲,知道他口袋里有一根从废弃厂房捡回来的、一直没有吃的、等着那个对的人出现才舍得吃的草莓味棒棒糖。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在信上写这句话?”陆沉舟问。

江临的目光从陆沉舟脸上移开了,落在那座水塔上,落在那些红砖和枯藤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他在催你。”

“催我什么?”

“催你找到他。”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再失去他。”

陆沉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攥着那个信封。

“这是他的游戏。他一直在玩这个游戏。”江临停了一下,目光从水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十八年前,他让你看着林屿被带走。他让你跑,让你活着,让你带着愧疚和希望找了十八年。现在他回来了,他在问——你找到他了吗?他在等你说‘找到了’,然后他会让你知道,你找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雪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很怕被人知道的事但还是在说的决心。

“你以为他在玩你。”江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玩的是林屿。你只是他的工具。他用你来刺激林屿,用林屿来刺激你。你们两个人,是他最成功的实验品。”

雪停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湿漉漉地挂在天上。风从水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枯草的气息,带着这个清晨所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吹向远处的公路、田野、城市、那些还在睡觉的人。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早晨冷空气的凉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既不甜也不凉的味道。

“江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侧写分析,还是你自己的话?”

江临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血珠很小,凝在他的下唇上,像一颗被冻住的红色果实。他的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的水珠滴了下来,落在他的颧骨上,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

“有区别吗?”

陆沉舟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橘子味的白色的碎屑。他看着江临,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碎了。嘎嘣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塔下面传得很远。

“有。”

江临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指张开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也许是伸向陆沉舟,也许是伸向那封信,也许只是伸向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落下的、已经停了的雪。他没有做任何事,把手指收拢了,重新插回了口袋。

“你希望是哪种?”

陆沉舟看着他。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那截被冲锋衣领口遮住一半的、苍白的、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的脖子。

“我希望你告诉我。”

江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已经化了,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片一片湿润的、深色的印记,像一个人在哭过之后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了,但皮肤还红着,还肿着,还疼着。

“我会的。”他说。声音轻到像在和地上的那些水渍说话,“我说过,给我时间。”

陆沉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内兜。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内兜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在最里面的位置,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水塔,看着那些红砖上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的坑洼和裂纹,看着那些枯藤像静脉一样在墙面上蔓延。

“老周,尸体送回去。小刘,把水塔周边两百米内的所有监控调出来。阿苗,把信拿去技术科,查纸张来源、墨水成分、信封上有没有指纹。”

他一口气布置完任务,把棒棒糖的塑料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棍落在桶底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鼓。

他把目光转向江临。江临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正在慢慢蒸发的水渍。他的肩膀微微内收,脊椎不是笔直的,有一点弯曲,像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有放下的人。

“走吧。”陆沉舟说。

“去哪?”

“回局里。”陆沉舟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你坐我车。路上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封信的侧写分析。”

他说“侧写分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和他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物证报告”时一样。但江临听出了那四个字下面的东西——他在用“侧写分析”这四个字,给他搭了一座桥。桥不宽,不结实,下面是很深很深的峡谷,但你只要想走过来,这座桥够用。

江临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陆沉舟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陆沉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握着三点钟和九点钟的位置,没有用力。

副驾驶的门开了,江临坐进来,带进了一股冷空气和雪水的气味。他的冲锋衣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有些已经融了,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系安全带,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

陆沉舟从杯架上拿起那杯在路上买的、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陆沉舟把咖啡放回去,没有看江临,看着前方的路,“第一反应不是‘凶手在挑衅’,是‘他知道了’。你说的是‘他知道了’,不是‘凶手在问你’。你认识这个写信的人。”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认识他的语气,认识他说话的方式,认识他在纸上写字时用的力气、笔画的走势、问号的位置。你见过他的字。”陆沉舟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插进了口袋。他在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他的糖已经吃完了,棒棒糖的塑料棍扔在了水塔下面的垃圾桶里。

“你认识他。”陆沉舟说,“不只是从卷宗里认识的。”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雪水从车顶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一个很小的、不知疲倦的时钟在倒计时。

江临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系上了安全带。安全带的锁扣咔哒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陆沉舟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频。

“你会告诉我的。”

江临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田野。

“我知道。”

陆沉舟挂上挡,把车开上了公路。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水,轮胎碾过去发出持续的、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说着一句他听不清的、很长很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话。

江临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还在湿着,那道裂开的嘴唇还在疼。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所有的米都在翻滚,所有的豆子都在膨胀,所有的食材都变了形、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和颜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他知道他会告诉陆沉舟。从在废弃厂房里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在等自己准备好,等那锅粥凉下来,等那些米和豆子沉淀下去,等汤变得清澈,等他能把每一粒米、每一颗豆子从那锅粥里捞出来,摆在桌上,指给他看。

陆沉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个信封。纸张的质感从指腹传过来,粗糙的,廉价的,像在文具店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包的那种。但他的指腹在纸张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读盲文,在读那些写在纸上的、除了那六个字以外的、看不到的信息——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桌子不平,因为“你”字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微小的抖动;这个人写字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因为所有的笔画力度均匀,没有一处因为用力过猛而产生的墨渍;这个人写问号的时候,下面的那个点画得很圆,很慢,像一个人在画一个完美的、闭合的圆。

陆沉舟把手指从信封上收回来,放回方向盘。

后视镜里,那座红砖水塔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公路两旁的杨树挡住了,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但那些从信封上读出来的信息还留在他身体里,和他从废弃厂房捡回来的那根草莓味棒棒糖、从档案室里翻出的那张褪色照片、从江临嘴里听到的那些被咽回去的名字放在一起,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堆积着、发酵着、酝酿着一种他现在还看不清、摸不到、说不出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他捏成一团,扔进了杯架旁边的储物格里。储物格里已经有很多糖纸了,橘子味的,堆成了一小座橙色的、皱巴巴的小山。

“林屿喜欢吃草莓味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临睁开了眼。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被车轮压过的、留下两道长长水痕的雪水,看着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把那些落下来的、细小的、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雪粒扫到玻璃的边上。他伸出手,从杯架上拿起陆沉舟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的,比他平时喝的美式还苦。

“我知道。”江临说。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咖啡的苦味刺激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没有松手,把咖啡放回了杯架。

那封信在水塔下面被发现之后的第三天,陆沉舟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早上八点,他把车从市局停车场开出来,没有往城东的方向走,没有往城北的方向走,没有往任何一个和案件有关的方向走。他上了高速,往南,朝着海的方向。

江临是十点才发现他不在的。他端着保温杯从水房出来,经过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陆沉舟的椅子是空的,桌上那排橘子味棒棒糖还在,台灯没有开,电脑屏幕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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