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连续找陆时安一周半之后,沈星野的忍耐到了极限。
周五一放学,他堵在一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明天下午,篮球场,我教你打球。”
陆时安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话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沈星野把篮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目光飘向走廊尽头——那个方向,江辞每天都会出现,“你身体素质太差,跑两步就喘,哪天被人欺负了都跑不掉。”
“没人欺负我。”
“我说的是以后。”沈星野的语气不容反驳,“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陆时安看着沈星野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但你最好别问为什么”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差,是因为江辞。沈星野要用“教篮球”这件事,把陆时安周六下午的时间占满,这样江辞就没有机会约他了。
这个理由幼稚得让陆时安想笑。但他没有笑,也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说:“好。”
沈星野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嗯。那我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穿运动鞋。别穿你那双板鞋,会崴脚。”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时安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包里,笑了好一会儿。
——
周六下午两点,陆时安准时出现在篮球场。
他换了一身运动服,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买了两年只穿过三次的运动鞋。头发用发带箍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戴眼镜——他换上了隐形眼镜,为此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半个小时,差点把眼睛戳瞎。
沈星野已经在球场上了。他穿白色背心,深色短裤,脚踝上还缠着护踝——伤好全了,但还没完全放心。他正在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球进了之后弹回来,他单手接住,转身看到陆时安,手里的球差点掉了。
“你眼镜呢?”沈星野走过来,目光在陆时安脸上扫了一圈。
“戴隐形了。”陆时安有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打球不能戴眼镜。”
沈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哦。”他的耳朵红了。陆时安注意到他偏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开始吧。”沈星野把球扔给陆时安,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陆时安接住球,站在罚球线上,回忆着体育课上老师教过的投篮姿势。双腿分开,膝盖微曲,右手托球,左手扶球,瞄准篮筐,起跳,出手——
球飞出去了。不是往前的,是往右的,偏得离谱,砸在了篮板的侧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陆时安自己的头。
沈星野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你打过球吗?”
“打过。”
“什么时候?”
“初中体育课。”
“初中的体育老师没被你气死?”
陆时安没说话,但他注意到沈星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嘲讽,是那种“你怎么这么笨但又有点可爱”的笑。
“过来。”沈星野走到他身后,“姿势不对,我教你。”
陆时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星野已经贴了上来。他的胸膛贴着陆时安的后背,右手握住陆时安的右手,左手扶住陆时安的左手,整个人从后面把陆时安圈在怀里。青柠味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沈星野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但一点也不难闻。
陆时安的大脑瞬间死机了。
“手太僵了,放松。”沈星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带着胸腔震动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时安的心脏上。他的手被沈星野的手包裹着,指缝被撑开,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沈星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蹭着陆时安的手指内侧,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膝盖再弯一点。”沈星野的腿从后面抵住陆时安的腿弯,迫使他往下蹲。
陆时安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感觉到沈星野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拂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节拍器。
“看篮筐,别看我。”沈星野说。
我没看你。陆时安在心里说。但他确实在看他——通过篮球的余光,通过地面的反光,通过所有能捕捉到沈星野存在的感官。他把目光强行移到篮筐上,那个橘红色的圆框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点刺眼。
“出手。”沈星野带着他的手,把球推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进了。”陆时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嗯,进了。”沈星野的声音离他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然后他意识到沈星野还握着他的手,还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保持着投篮结束后的姿势,球已经进了,篮网还在微微晃动,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陆时安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沈星野的手也在抖——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沈星野。”陆时安的声音很轻。
“嗯。”
“你的手在抖。”
沈星野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松开了。不是猛地抽开的,是慢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是在做一件不情愿的事情。最后分开的是小指,小指勾着陆时安的小指,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彻底松开。
沈星野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冷风灌进来,陆时安的后背突然凉了。
“自己再试一次。”沈星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他没有看陆时安,目光落在篮筐上,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陆时安拿起球,回忆着刚才的姿势——膝盖弯曲的幅度、手腕的角度、出手的时机。他投出去了。球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在筐沿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
空心。
虽然不是标准的空心,但进了。
陆时安转头看沈星野,沈星野也看着他。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两团。
“还不错。”沈星野说。
陆时安弯起嘴角。他知道沈星野说的不是球。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星野教了他运球、传球、三步上篮。每一个动作,沈星野都会从背后握着他的手纠正姿势,每一次身体接触都比上一次更自然——或者说不自然的程度在降低,因为他们都在假装很自然。
但陆时安知道,沈星野是故意的。有些动作根本不需要靠那么近,不需要握那么久,不需要十指交扣。沈星野是故意的。陆时安没有说破。因为他也是——他明明可以自己练习,却每次都等沈星野过来“纠正”;明明可以躲开,却每次都站在原地不动。
他们都是故意的。
四点的时候,沈星野说休息。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陆时安喝了一口水,偏头看沈星野。沈星野仰着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陆时安赶紧把目光移开。
“下周六还来。”沈星野把水瓶放下,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好。”陆时安说。
“以后每周都来。”
“好。”
“打到你能打赢江辞为止。”
陆时安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打赢江辞?”
沈星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说呢”的意味。“他田径队的,体力好。你要是连球都打不过他,以后他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陆时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找我麻烦?他找我都是问数学题。”
“今天问数学题,明天呢?”沈星野把目光移开,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对谁都不设防,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觉得他是好人。”
陆时安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沈星野说得对——他对沈星野不设防,对顾然不设防,对苏晚晚不设防,甚至对江辞也不设防。因为他太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分不清谁是善意的、谁是别有用心的。
“所以你得听我的。”沈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周继续练。”他拿起篮球,走到场上,投了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篮网发出“唰”的一声。
陆时安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逆光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星野。”
“嗯?”
“你教我打球,是为了减少我和江辞接触,还是真的想让我变强?”
沈星野的手顿了一下,球从指尖滑出去,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他接住球,转过身看着陆时安。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都有。”
陆时安低下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