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的事定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有刻度了。不是一天一天地过,是一秒一秒地过。沈星野的父亲动作很快,学校的手续、签证、语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半个月之内全部办妥。他给沈星野订了三月中旬的机票,不是等到毕业,是提前走。先去国外读语言,然后申请那边的大学。
陆时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沈星野的公寓里给数学喂罐头。沈星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机票的截图。三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北京到洛杉矶。
陆时安看着那个日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还给他。“还有一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三十一天。”沈星野说。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爸说,早走早适应。”陆时安没有说话。他继续给数学喂罐头,猫吃得专心致志,尾巴尖微微翘着,完全不知道三十一天后这个家里会少一个人。
三十一天。陆时安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一天,七百四十四个小时,四万四千六百四十分钟。看起来很多,但除以二——他们每天放学后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四到五个小时,周末全天。换算下来,真正能见到沈星野的时间,不到两百个小时。
两百个小时之后,就是太平洋,是时差,是视频通话里模糊的脸和听不太清的声音。
“陆时安。”沈星野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两百个小时花得慢一点。陆时安没有说出口。他把罐头盖子盖好,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数学跟过来,跳上他的膝盖,盘起来继续舔爪子。
“在想你的数学期末成绩。”陆时安说,“老周说85分,你考了多少?”
沈星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展开。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84。陆时安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秒。“差一分。”
“差一分。”沈星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一点得意,“老周说了,差一分也要罚。他说让我们俩一起写检讨。”
陆时安偏头看着他。沈星野嘴角弯着,那个笑容里有种“你看我们是一伙的”的孩子气。陆时安没有说“你本可以再多考一分”,也没有说“写检讨很麻烦”。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星野的手指。“下次多考一分就行了。”
沈星野的笑收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表情。他反握住陆时安的手,十指交扣。“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些。数学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陆时安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星野的手指比他的长出一截,骨节分明,拇指正慢慢蹭着他的手背。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倒计时开始了。不是沈星野在数,是陆时安在数。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然后在心里减去一天。三十二天。三十一天。三十天。他没有跟沈星野说自己在倒数,沈星野也没问。但他们都知道,时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他们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起。
放学后的空教室,补课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沈星野的数学已经稳定在八十分以上,老周说他有进步,但陆时安知道他还在偷偷做题——上次在沈星野的公寓里,他看到书桌上摊着一本托福词汇书,扉页上写着“每天背五十个”。沈星野没跟他说这事,他也没问。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一起自习的时候,沈星野做英语阅读,陆时安在旁边做数学竞赛题。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让开。数学窝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陆时安有时候会停下来,偏头看沈星野的侧脸。沈星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看什么看,做题。”然后他自己也会停下来,偏头看陆时安。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耳朵都红了。
周末的篮球教学还在继续。陆时安的投篮已经像模像样了,十球能进六七个。沈星野说他没有运动天赋但有数学天赋——投篮的抛物线算得比谁都准,就是手不够稳。陆时安说这跟数学天赋没关系,是沈星野教得好。沈星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打完球,他们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沈星野喝运动饮料,陆时安喝草莓酸奶——自从知道沈星野不喜欢吃草莓之后,陆时安就不怎么买草莓了。但他还是喝草莓酸奶,因为沈星野买给他的第一杯就是这个,改不掉了。
“陆时安。”沈星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爸反悔呢?”
陆时安偏头看着他。沈星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筐上,手指在饮料瓶上轻轻敲着。陆时安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问他爸反悔不让他走,而是问他爸反悔了,他就不用走了。那个“如果”的后面,藏着一个他不肯说出口的期待。
陆时安想了一下,说:“他不会反悔的。”
沈星野的手指停了。陆时安看到他的睫毛垂了下去。
“但我希望他反悔。”陆时安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酸奶。草莓味的,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沈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瓶身上的水珠凝了一层新的,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长椅上。他说:“我有时候希望他不是我爸。”
陆时安伸出手,握住了沈星野放在长椅上的手。没有十指交扣,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他是。”陆时安说,“但你不用变成他。”
沈星野偏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陆时安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沈星野看着那片光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陆时安的眼镜腿。“你眼镜度数是不是又深了?”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眯眼看东西的次数多了。”
陆时安愣住了。他眯眼看东西的次数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沈星野注意到了。沈星野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走之前,我带你去配一副新的。”
陆时安看着他,鼻头有点酸。“好。”他说。
——
倒计时二十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给数学买了半年的猫粮和罐头。沈星野说他不在的时候,猫粮归陆时安管,每个月来补一次。宠物店的店员看着两个高中生买了一大堆东西,多送了一袋猫零食,说“这猫真幸福”。沈星野拎着袋子走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数学是我们的猫。你帮我养半年,半年后我回来,它就不认识我了。”陆时安说:“不会的。猫记性好。”沈星野看了他一眼。“那你呢?”陆时安没有回答。他接过沈星野手里的一袋猫粮,抱在怀里,走在了前面。
倒计时十五天,陆时安在沈星野的公寓里过夜。他们并排躺在沙发上,数学挤在他们之间,呼噜呼噜地响。电视开着,调成了静音,画面在无声地闪烁。陆时安侧过身,看着沈星野的侧脸。暗光里,他的轮廓像一幅素描,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
“沈星野。”
“嗯。”
“你到了那边,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视频也要打。”
“好。”
“不许熬夜。不许不吃饭。不许跟人打架。”
沈星野偏过头,看着他。暗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到陆时安能看清自己映在里面的影子。“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沈星野说。
陆时安没有笑。“你还差一分及格,我答应老周的事还没做到。”
沈星野的手从数学身上伸过来,握住了陆时安的手。“到了那边,我会继续学的。数学,英语,都会学。”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学好了,回来找你。”
陆时安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星野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那些圈,在心里默念——二十三圈的时候,他听到了沈星野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睁开眼睛,沈星野已经睡着了。数学也睡着了,尾巴搭在沈星野的手腕上,像一条毛茸茸的表带。
陆时安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看着沈星野的睡脸,把倒计时又减了一天。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