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出机场的时候,陆时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航站楼。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
手机震了一下。沈星野的消息:「过安检了。登机口等。」
陆时安回复:「好。」
又震了一下:「你上车了吗?」
陆时安:「上了。」
沈星野:「嗯。到了给你说。」
陆时安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树往后跑,一辆一辆的车超过他们又被他们超过。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道飞机拉过的白色尾迹,正在慢慢散开。他不知道哪一道是沈星野那架飞机留下的,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四十分钟的路程,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也许是司机开得快,也许是回来的路不需要踩刹车。出租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陆时安付了钱,下车。他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把钥匙——沈星野公寓的钥匙,银色的,小小的,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他把钥匙放进口袋,上楼。
开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陆妈妈上班去了,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水果记得吃。”陆时安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沈星野的校服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洗过了,没有青柠味了,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他把外套拿出来,捧在手里,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看那件叠好的校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滴在校服上,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抱着那件校服,慢慢蹲下去,蹲在房间中央,把脸埋进校服里。布料贴着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没有温度。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但空气好像不够用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碴,从喉咙一路割到胸口。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手机又震了。沈星野的消息:「登机了。关机了。到了给你打。」
陆时安看着那行字,想回一个“好”,但手指抖得打不出字。他打了三遍,删了三遍,最后终于发出去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地上,把校服抱进怀里,坐到床边,靠着床头。他把校服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校服的领口上。
他想起沈星野第一次把这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的那天。走廊上,江辞拿着咖啡站在他面前,沈星野从后面走过来,把外套往他肩上一盖,说“穿我的”。那件外套太大,袖口长出一截,他缩在里面的样子被沈星野笑了很久。现在他缩在这件外套里,没有人笑他了。
他想起沈星野在安检口回头三次的样子。第一次回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还在”。第二次回头的时候,表情认真了一点,像是在说“你要好好的”。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把手拢在嘴边喊了那句话——陆时安闭上眼睛,那五个字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响。“等我回来娶你。”
他在校服里闷闷地哭,哭到没有眼泪了还在抖,抖到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架,怎么都拼不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陆时安没有动。门铃又响了,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陆妈妈有钥匙,但她不会这么早回来。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不是陆妈妈的——那双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太轻了。
“陆时安?”苏晚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时安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晚晚探进头来,看到蜷在床边的陆时安,看到他把脸埋在沈星野的校服里,浑身发抖的样子。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进来,关上门,在陆时安旁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
“他走了。”陆时安的声音闷在校服里,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苏晚晚的声音也在发颤,“顾然告诉我的。”
陆时安没有说话。苏晚晚的手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她妈妈哄她睡觉那样。“陆时安,你想哭就哭。不用忍着。他已经上飞机了,看不到你哭。”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时安一直锁着的那个阀门。他哭出了声。不是之前无声的流泪,是真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哭声。他抱着沈星野的校服,哭得像个小孩,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镜歪到一边,他没有去扶。苏晚晚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陆时安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说一年。”陆时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成一段一段的,“最多一年。他说的。”
“嗯。他说的。”苏晚晚的声音也带着鼻音,“沈星野说到做到,你信他。”
陆时安点了点头,然后又哭了起来。窗外有鸟叫,春天的鸟叫,和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沈星野时窗外传来的鸟叫是一样的。但季节变了,人也变了。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沈星野在球场上打球,笔记本上写满了他的名字。现在他抱着沈星野的校服,上面已经没有了他的味道。
苏晚晚陪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深紫。陆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苏晚晚已经走了,陆时安躺在床上,抱着沈星野的校服,睡着了。他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
陆妈妈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很久。她没有叫醒他。她走进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陆时安的肩膀,把他手边已经凉透的水杯拿走,换了一杯温的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陆时安怀里抱着的那件校服——明显大了一号,男生的款式,肩宽比她儿子的宽出不少。她什么都没有说,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陆时安在梦里听到飞机的轰鸣声。他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有人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青柠味的气息包裹着他。“等我回来。”那个声音说。陆时安在梦里点了点头。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怀里的校服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沈星野的消息。第一条:「到了。在等行李。」第二条:「这边天气很好,太阳很大。」第三条:「哭了没?」
陆时安看着第三条,鼻头又酸了。他回了一条:「没哭。」沈星野的回复来得很快:「骗人。」陆时安没有否认。他坐起来,把校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星野发来的那张照片——机场到达厅的落地窗,窗外是洛杉矶的蓝天,棕榈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数学今天吃了半个罐头。」
沈星野:「你喂的?」
陆时安:「嗯。」
沈星野:「它想我没?」
陆时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数学,猫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打字:「应该想了。」
沈星野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陆时安点开,听到沈星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还有背景里机场广播模糊的英文。“陆时安,我想你了。”
陆时安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他把语音收藏了,把手机放在胸口。窗外的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数学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轻轻一跃,在陆时安膝盖上盘起来,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陆时安低下头,看着数学,伸出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顶。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数学,你爸想你了。”陆时安说。数学没有回答,呼噜声更大了。
陆时安靠在床头,抱着猫,闭上眼睛。他还在倒计时。不是倒计时他离开的日子,是倒计时他回来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第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