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野走后的第二周,陆时安收到一个包裹。箱子很大,抱在怀里有点沉,从美国寄来的,面单上写着沈星野的名字,寄件地址是一串英文,陆时安看了好几遍,记住了那条街的名字。
他把箱子抱回家,放在书桌上,用剪刀拆开。里面塞满了泡沫纸和气泡膜,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沈星野的笔迹:“学校旁边超市买的。他们说这些都是美国特产。你尝尝。”
陆时安把泡沫纸一层一层扒开。箱子里有各种各样的零食——大袋的薯片、不同口味的巧克力、一罐枫糖浆、一盒奥利奥、几包没见过的饼干、两罐花生酱,还有一袋棉花糖,粉色的,包装上画着一只卡通熊。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书桌上摆成一排。
薯片是酸奶油味的,包装上写着“Sour Cream & Onion”,他没见过这个口味。巧克力的牌子他认识,但包装上的字是法文。棉花糖摸起来软软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陆时安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星野。
沈星野很快回了:「收到了?」
陆时安:「嗯。你怎么寄这么多?」
沈星野:「不多。你先吃,吃完了再寄。」
陆时安看着那排零食,把棉花糖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放回去了。他没有吃。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的左上角,像陈列一件一件展品。薯片放在最左边,巧克力和饼干排在中间,棉花糖放在最右边,枫糖浆靠着墙。他每天回家都会看一眼那排零食,看到它们还在,就觉得沈星野也还在。
苏晚晚来他家的时候,看到那排零食,问他:“你怎么不吃?”陆时安说:“舍不得。”苏晚晚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她说,“什么都舍不得。”陆时安没有否认。他确实是。沈星野写给他的纸条,他舍不得扔;沈星野喝过的草莓牛奶杯子,他舍不得丢;沈星野落在公寓的那件校服,他舍不得洗——虽然最后还是洗了,因为上面沾了数学的猫毛。现在这箱零食他也舍不得吃,因为吃了就没了。
他没有告诉沈星野他没吃。沈星野每次视频都会问“薯片吃了吗”,他说“吃了”,沈星野又问“好吃吗”,他说“好吃”。他不想让沈星野知道他舍不得,因为他知道沈星野会笑他,然后说“我再寄”。
一周后,第二个包裹到了。比第一个还大,比第一个还沉。陆时安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零食,还多了一件东西——一顶帽子。灰色的毛线帽,标签还在,是新的。纸条上写着:“看你视频里头发总是翘的,戴帽子压一压。不是我织的,买的。”
陆时安把帽子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大了点,帽檐往下滑,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笑了一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那排零食还没吃完,第一箱一样没动。现在第二箱来了,书桌放不下了,他找了个纸箱把它们装起来,放在衣柜旁边。
两个箱子并排靠着墙,像两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访客。数学对新箱子很感兴趣,蹲在箱子上不肯下来,尾巴垂下来扫着地板。
沈星野在视频里问他:“第二箱到了吗?”
“到了。”
“薯片吃了没?”
“……吃了。”
沈星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陆时安,你又骗我。”陆时安愣了一下,心虚地移开目光。“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沈星野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心疼,“你是不是第一箱也没吃?”
陆时安沉默了几秒,点了头。沈星野在那头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穿过太平洋和十五个小时的时差,落在陆时安的耳朵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吃了吧,”沈星野说,“放久了会过期。过期就不能吃了。”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细了,最近瘦了一些,因为有时候忘了吃饭。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想不起来。
“陆时安。”
“嗯。”
“你要好好吃饭。你瘦了,视频都能看出来。”
陆时安抬起头。沈星野在屏幕里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好好吃饭”,更像是在说“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你要好好的”。
“……好。”陆时安说。
那天晚上,他拆开了第一箱里的那袋酸奶油味薯片。吃了一片,脆脆的,酸酸的,奶油味很浓。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吃了半袋。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星野,配文:“吃了。”沈星野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下次我回去给你带。”
陆时安看着这行字,把剩下的半袋薯片封好,放回箱子里。一半吃了,一半留着。他想,等沈星野回来的时候,他要让沈星野看到他吃了一半的薯片,看到他戴了那顶帽子,看到他没有浪费任何一样东西。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陆时安在苏晚晚的指导下,开始织一条围巾。苏晚晚说:“你不是想给他寄东西吗?寄现成的没意思,亲手做的最有诚意。”陆时安说不会。苏晚晚说学。她给他买了灰色的毛线——沈星野常穿的那个颜色——和一副织针,在视频里一步一步地教他。起针、正针、反针、收针。陆时安学得很认真,比学数学还认真。但他的手指太笨了,不是数学天才的手,是只会握笔和按计算器的手。毛线在他手里总是不听话,不是松了就是紧了,织出来的部分歪歪扭扭,像一条生了病的蛇。
苏晚晚看了他织的半成品,沉默了很久。“你确定你要寄这个?”她说。陆时安很确定。他拆了织、织了拆,反反复复弄了一个多星期,终于织出了一条完整的围巾。说“完整”已经很给面子了——宽窄不一,边缘像波浪,有的地方松到能看到指头,有的地方紧到硬邦邦的,灰色里还混着几根不听话的白线。陆时安把它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短了。围一圈刚好,围两圈不够。他查了一下美国洛杉矶的天气,四月份已经不用戴围巾了。
他还是寄了。他找了一个纸箱,把围巾叠好放进去,又塞了几包沈星野寄来的零食——他自己没舍得吃的那些——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织得不好。将就戴。想你。”他没有写“陆时安”三个字,因为他觉得沈星野知道是谁寄的。
包裹寄出去的那个下午,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箱子扔进一个编织袋里。编织袋里还有很多别的包裹,大大小小的,去往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的箱子什么时候会上飞机,什么时候会到洛杉矶,什么时候会被沈星野签收。但他知道,这个箱子在路上的时候,他会一直想着它,就像想着沈星野一样。
一周后,沈星野在视频里拆了包裹。他把围巾从箱子里拿出来,展开,举到镜头前,看着那条宽窄不一、边缘像波浪的灰色围巾,沉默了五秒。陆时安坐在屏幕这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织的?”沈星野问。
“嗯。”
“学了多久?”
“一个多星期。”
沈星野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短了,他只绕了一圈,剩下的部分搭在胸前,灰色的毛线衬着他的深色卫衣,看起来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丑。他对着镜头歪了歪头,让陆时安看清楚。“好看吗?”沈星野问。
陆时安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自己织的围巾,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织得不好看,是因为沈星野戴上了。在不需要戴围巾的四月的洛杉矶,沈星野戴上了他织的围巾,对着镜头问他“好看吗”。
“不好看。”陆时安说。
沈星野笑了。“我戴着就好看。”
陆时安没有反驳。他看着屏幕里沈星野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时安。”沈星野叫他。
“嗯。”
“谢谢。”
陆时安摇了摇头。“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哑,“下次织好一点。”
沈星野没有说“下次不用织了”。他知道陆时安还会织,就像他还会寄零食一样。他们用这种方式,把对方留在自己的生活里。太平洋很大,时差很长,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可以跨越这些。它在四月的洛杉矶被戴在一个不需要围巾的人脖子上,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人织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