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陆时安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A大，数学系，本硕连读。苏晚晚在电话里哭得比他还激动，顾然发了个红包，备注“年级第一终于要走了”。沈星野在视频里看着他把通知书举到镜头前，看了很久。
“A大。”沈星野念了一遍校名，“在北京。”
“嗯。”
“离我近了一点。”
陆时安没有算过时差会不会因此变短，但他知道沈星野说的不是地理距离。沈星野说的是——你往前走了，我也在往前走了，我们走的距离越远，离彼此就越近。
开学前一周，陆时安在A大的新生群里收到了一条私信。头像是田径场的照片，名字写着“江辞”。
「你也考到A大了？我也在。出来吃个饭？」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苏晚晚说过的话——“你没发现他对你有意思？”他当时觉得苏晚晚想多了。一个体育生连续几周找他问数学题，能有什么意思？但现在，那个人考上了和他同一所大学，主动约他吃饭。陆时安不是迟钝的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好。”
不是他对江辞有意思，是他觉得没必要刻意回避。吃一顿饭，说清楚，以后还是同学。他不擅长处理这种事，但他知道躲不是办法。
见面的地点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餐馆，江辞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水。他比高中时壮了一些，寸头还是老样子，麦色皮肤，穿一件黑色的T恤，坐得很直，是运动员的习惯。
看到陆时安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时安在他对面坐下。点完菜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江辞先开口。
“你学数学？”他问。
“嗯。本硕连读。”
“我学体育教育。特招进来的。”江辞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时安注意到他在说“特招”的时候，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紧张。陆时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以前和沈星野在一起的时候，沈星野会负责找话题，他只需要回应。现在面对江辞，他发现自己连回应都变得很笨拙。
菜上来了。江辞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陆时安说了声谢谢，没有喝。
“你和他……”江辞忽然开口，顿了一下，“还在一起吗？”
陆时安知道他问的是谁。“在。”
江辞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没有吃。“异地？”
“异国。”
江辞沉默了。他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他运气真好。”陆时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想说“不是运气”，想说“是我等了他两年”，想说“他不会一直让你给他补课的”。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他运气好。”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馆。江辞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时安，我知道你有对象。这顿饭不是那个意思。”
陆时安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江辞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寸头的轮廓被照得很清晰。“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你以前太安静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跟人说话。我怕你到了大学还是这样。”陆时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餐巾纸，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江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种释然。“现在看到了，挺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以前在田径场上训练时一样，每一步都很稳。
陆时安回到宿舍，手机里有沈星野的未接视频通话。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去哪了？”沈星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公寓，台灯开着，数学的猫爬架在画面一角露出来。
“吃饭。”
“和谁？”
陆时安犹豫了半秒。他不应该说谎。“……江辞。”
沈星野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他的眉毛压下来，嘴角抿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考到A大了？”沈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体育特招。”
“约你吃饭？”
“嗯。”
“你去了？”
“嗯。”
沈星野沉默了。他看着陆时安，陆时安也看着他。隔着屏幕和太平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时安看到沈星野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他又没睡好。最近他的课业很重，语言课和专业课一起上，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但他从来没在视频里抱怨过，只是青黑色一天比一天重。
“说什么了？”沈星野的声音平静了一些。
“他说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沈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他倒是挺关心你的。”
陆时安看着他那副明明吃醋了但努力不表现出来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他说你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
“能和我在一起。”
沈星野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的陆时安，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时安没想到的话。“姓江的离我老婆远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时安的耳尖瞬间红了。“……谁是你老婆？”
“你。”沈星野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投篮一样，没有犹豫。
陆时安低下头，不敢看屏幕。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沈星野喝过的草莓牛奶杯子。沈星野在那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陆时安。”
“嗯。”声音闷闷的。
“下次他再约你，你叫上我。”
“你在美国，怎么叫？”
“视频。他吃饭，我看着。他跟你说话，我听着。”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屏幕里沈星野那张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的脸，没忍住笑了。“沈星野，你真的很幼稚。”
“嗯。”
“但我喜欢。”
沈星野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得意，嘴角弯起来，露出左边的小虎牙。陆时安看着那个笑容，觉得太平洋好像没那么宽了。一个人可以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吃醋、宣示主权、说“我老婆”。隔着屏幕，那些话的温度一点都没有降低。
“沈星野。”
“嗯。”
“江辞说我太安静了，怕我到了大学还是一个人。”
沈星野的笑容收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表情。“你不是一个人。”
陆时安看着他。“嗯，我不是。”
窗外北京的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陆时安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躺着，看着屏幕里沈星野的脸。沈星野也在看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这是他们分开后学会的新技能——不需要说话，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觉得安心。
过了很久，沈星野开口了。“陆时安，等我回去。”
“好。”
“你不用一个人。你永远不用。”
陆时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屏幕上沈星野的脸。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温度。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接上了——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