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星野靠在床头，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眼睛是肿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陆时安看着屏幕里他那副样子，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谁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吵架的时候话很多，和好的时候反而不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然的消息，不是发在群里，是私聊。连着好几条弹出来：
「你俩是不是还没说话？我刚跟沈星野打了电话，他那个声音像三天没喝水，说两句话就哑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跟你吵架了。你等着，我骂他了，他活该。但你也别太硬，你俩之间有什么误会说不开的？隔着一个太平洋本来就很辛苦了，还冷战？我跟他说了，让他明天给你打电话，不许再拖。你也别端着，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比他清楚。」
陆时安看完这几条消息，目光落在屏幕上。沈星野也在看手机，大概是收到了顾然同款轰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顾然给你发消息了？”沈星野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发了。骂你了。”
“也骂我了。”沈星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陆时安看了一眼，顾然的头像旁边是最后一条消息：“你俩再这样我就飞去美国把你打醒。”后面跟了一长串愤怒的表情。
陆时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顾然还是那个顾然，管天管地管他们谈恋爱，嘴碎得像个操心过度的老母亲。
“你喝酒了？”陆时安问。
“喝了。”
“喝了多少？”
“三罐。”沈星野顿了一下，“啤酒。”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老实交代了”的样子。“你不是一瓶就倒吗？”
“倒了。倒完又醒了。醒了又喝。”沈星野低下头，手指在空罐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三天没喝了。难受。”
陆时安的鼻头酸了。他又想哭。这三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坚强了，能忍住不主动找沈星野，能装作一切正常地去上课、去图书馆、去喂猫。但看到沈星野现在这副样子，他所有装出来的坚强全垮了。
“我也难受，”陆时安的声音在抖，“你三天没发小作文，我每天翻前面的看。你那个句号，我看了很多遍。你说你不信我，我气你。但你说怕我不需要你的时候，我更难受。”
沈星野抬起头。屏幕里，他的眼眶红了。“我不是不信你。”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还是露出来的鼻音，“我就是怕。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别人，但我怕你自己过得挺好，就不需要我了。”
“我一天都没习惯没有你。”陆时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走了之后，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接你电话，数学我每周都去喂，你写的每一条小作文我都截图存了——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你觉得我会习惯？我永远不会习惯。”
沈星野看着他哭，自己也忍不住了。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这不是陆时安第一次看到他哭，但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沈星野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带着鼻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时安摇头。“不用对不起。”
“要的。我不该发脾气，不该挂电话，不该三天不找你。”
“我也不该跟你吵。你一个人在那，本来就很难。”
两个人隔着屏幕，眼睛都是红的，鼻头都是酸的，像两个刚吵完架的小孩子，终于发现互相不理对方的这几天，最痛苦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陆时安吸了吸鼻子：“下次吵架，不超过一天。”
“半天。”沈星野说。
“两小时。”
沈星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好，两小时。”
沉默了几秒，沈星野忽然开口：“陆时安，我下周请假回去看你。”
陆时安愣了一下。“你课怎么办？”
“请了一周假。语言课可以补。”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劝我”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回来、来回机票很贵、课业要紧——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他也想他。想得要命。
“……好。”陆时安说，“回来我请你吃饭。”
沈星野笑了，这次笑出了左边的小虎牙。“你请我吃饭？你做？”
“我学了几道菜。”
“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还有一道——”陆时安顿了一下，“你回来就知道了。”
沈星野看着他那副神秘的、红着眼眶但嘴角弯着的样子，胸口那堵了三天的墙终于彻底塌了。他伸出手，隔着屏幕碰了碰陆时安的脸。“陆时安，你瘦了。”
“你也是。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我这边刮胡刀坏了。”
“你以前最在意形象，打球前还要照镜子。”
沈星野笑了一下。“现在不用了。反正你不在。”
陆时安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我在。一直都在。”沈星野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我知道。我知道。”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视频通话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哭了到笑了，从吵了到聊了。最后沈星野说：“你该睡了。下周见。”
“下周见。”
挂了电话之后，陆时安给顾然发了条消息：“谢了。”顾然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语音，陆时安点开，听到顾然那边有翻书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在网吧或者自习室。“和好了？你俩别吵了，复读已经够累了，还得操心你俩的事。沈星野那狗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完就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行了行了，下次再吵我可不帮了，忙着做卷子呢，没空。”
陆时安听完这条语音，愣了一下。复读。顾然在复读。他忽然想起顾然高考结束那天发过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不太行。”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才意识到，那个“不太行”意味着顾然没考上理想的学校，选择了复读。
他回了一条：「你好好复习。别操心我们了。」
顾然：「你们俩少吵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陆时安笑了。躺下来的时候，数学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枕边，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带着呼噜声把脑袋拱进他的脖子里。他摸着猫背，闭上眼睛。下周。沈星野下周就回来了。他数着日子，觉得这七天会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七天。但没关系。七天之后，就能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