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决赛的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陆时安作为A大代表队的一员,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更没想到会被安排作为选手代表上台发言。林栀——他竞赛队的搭档,一个扎着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在后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别紧张。你平时给我们讲题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台下坐的人,还没有咱们数学系阶梯教室的人多呢。”
陆时安看了一眼台下。阶梯教室最多坐两百人,现在这个报告厅,少说坐了五六百人。还有摄像机,还有直播,镜头对着讲台,实时传到网上。他知道沈星野一定在看。昨晚视频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明天我有个发言”,沈星野追问了半天,他把大致内容说了一些,沈星野听完沉默了一下说:“陆时安,你变了。”
陆时安不知道自己是变了还是被推着变了。一年前的他在课堂上被老周叫起来回答问题都会紧张到忘词。现在他要站在几百人面前说话,说的不是数学公式,是自己的故事。
“下一位,A大数学系,陆时安同学。”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陆时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发言稿在他手里折得有些皱了,他展开,看了一眼第一行,然后抬起头。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A大数学系大一学生陆时安。”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他继续往下念,关于数学竞赛的备赛过程、团队合作的经历、对数学的思考和热爱。这些内容他烂熟于心,所以不需要看稿也能说下去。但念到预定的结尾部分时,他停了一下。
稿子上写着:“感谢学校和老师的培养,感谢队友的支持。”这本该是结束。他看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观众席,看向会场后方那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他不知道沈星野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看着这个画面,但他知道他在看。
“最后,”陆时安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林栀在后台竖起了耳朵,坐直了身体。
“我以前不怎么说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觉得自己待着最安全。我唯一的爱好是解数学题,因为数学不会让我紧张,不会让我心跳加速。”陆时安的声音在偌大的报告厅里慢慢回荡,透过麦克风传到每一个角落,“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知道,除了数学题,还有别的会让我心跳加速。”
台下有人笑了,善意的、轻轻的。陆时安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他开始教我其他东西——怎么和人说话、怎么信任别人、怎么在害怕的时候往前走一步。他不在我身边,隔着很远,但他每天都会跟我说‘今天天气很好’‘食堂的饭很难吃’‘我想你了’。”陆时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所以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终点等我,我得往前走。”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安静了两秒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疏掌声,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那种掌声,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陆时安鞠了一躬,走下台。林栀在后台等他,眼眶有点红:“你说得真好。”陆时安耳朵红了,把发言稿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发言效果怎么样,他只知道,那台摄像机把他说的话传出去了,沈星野一定听到了。
——
颁奖环节,陆时安拿到了一等奖的证书和奖杯。他站在领奖台上,对着镜头微笑着举起了奖杯。这张照片后来被学校官网用了,标题是“A大学子在全国数学竞赛中斩获佳绩”,配图里他的笑容大方又自然,和从前那个在图书馆角落偷偷看人的男生判若两人。
他回到后台,手机里已经堆满了消息。苏晚晚发了十几条语音,点开全是尖叫和哭声;陆妈妈发了一个“”;顾然说“行啊年级第一”;猴子说“野哥在美国那边边看边哭你知道不”。最后一条是沈星野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是那个直播画面的截图,陆时安站在台上,背后是大屏幕,他的嘴唇正在说最后那句“因为有个人在终点等我”。截图的时间点卡得很准,刚好是那个“终点”两个字刚说完的瞬间。
陆时安盯着那张截图,笑了。他给沈星野发了条消息:“哭了?”沈星野秒回:“没有。”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哭了一点点。”
陆时安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北京的秋天阳光正好,金黄的光线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奖杯上。他想,原来成长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更接近那个终点的人。而那个终点,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