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在东门外那条巷子尽头找到的。一居室，不大，但窗户朝南，十二月的阳光从玻璃整片地铺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很亮。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太太，看两个男生来看房，问了一句“合租啊”，沈星野说“嗯，合租”，老太太也没多问，把钥匙留给了他们。
搬进去的那天是周六。沈星野从宿舍搬来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猫爬架，陆时安搬来了书和电脑，数学装在猫包里，一路上叫了十五分钟，进门之后才安静下来，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最终选定了窗台作为它的领地。
家具是前一天在宜家下单的。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鞋柜。沈星野蹲在地上拆包装，陆时安坐在旁边看说明书。说明书是中文的，有图，但图例画得很抽象，箭头指来指去，像一道解不开的几何题。
“你先把这个板子立起来。”陆时安指着说明书上的第一步。
沈星野把一块长条木板竖起来，另一块横着怼上去，接口对不上。“……方向反了。”
“没反，箭头朝上。”
“朝上是指哪边？”
两个人对着那块木板研究了五分钟，最后沈星野放弃了看说明书，决定凭直觉拼。陆时安在旁边继续看说明书，偶尔抬头纠正：“那个螺丝应该先拧半圈再卡进去”“左边那块板子的槽口朝外”——沈星野一一照做，但螺丝总是拧不到底，槽口总是卡不严。两个小时后，书架拼好了。
它立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最上面那一层明显比下面几层窄了一截，因为少了一块隔板——沈星野拧到最后才发现包装里少了一块。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沉默了五秒。
“……我觉得它撑不过一周。”沈星野说。
“那你别放书。”
“不放书那叫什么书架？”
陆时安没回答。他蹲下来，从旁边翻出一块硬纸板，裁成合适的大小，垫在右边脚下。书架歪斜的幅度变小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不放心。沈星野试着往上面放了两本书——稳住了。又放了两本——还在。他又放了四本，书架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先这样。”沈星野说，“回头再买一块隔板。”
书架留在了客厅靠墙的位置，右脚下垫着纸板，上面摆了半层书，看起来随时会倒但始终没倒。后来他们住了两年，那个书架始终是歪的，纸板换了三次，但书架始终没倒。
收拾完书架，他们去了超市。沈星野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陆时安跟在他旁边，往车里扔东西——碗碟、杯子、砧板、拖把、垃圾桶，还有一盆绿萝。沈星野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一盒草莓牛奶放进车里。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爱吃草莓？”
“你看我喝就行了。”
“我不想看你喝。”
“那你自己喝。”
“我也不喝草莓味的。”
沈星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回货架，换了一盒纯牛奶放进去。“这个你喝吗？”
“喝。”
结账的时候，沈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市会员卡，上面贴着一张哆啦A梦的贴纸。陆时安看到那张贴纸，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周。来学校报到那天。”沈星野把卡递给收银员，“办卡送贴纸，我就选了这张。”
“你喜欢哆啦A梦？”
“不喜欢。但那个蓝色的跟你戴的眼镜颜色挺像的。”
陆时安低下头，假装在看购物小票，耳朵红到了根。
晚上，他们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客厅还没买沙发，只有一张从宜家搬回来的矮桌和两把椅子。但椅子还没组装，所以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两碗泡面，用刚买的碗泡的。数学跳上窗台，趴在绿萝旁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夜晚，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格。沈星野靠着沙发腿——那是唯一一个已经组装好的家具——肩膀挨着陆时安的肩膀，两个人举起泡面杯，碰了一下。
“欢迎回家。”沈星野说。
陆时安低头看着泡面里升腾起来的热气，筷子夹起一绺面条，没有立刻吃。“你刚才说什么？”
“欢迎回家。”
“哪个家？”
沈星野偏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陆时安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沈星野伸手，把陆时安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家。”
陆时安没有躲。他低着头，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嗯。”
数学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把脑袋搭在绿萝的花盆边沿，闭上了眼睛。书架歪歪地靠着墙，右脚下垫着纸板，上面那排书安静地立着，一本都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