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系的教学楼门口有一棵银杏树,A大东区最老的那棵。
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秋天的叶子黄得比别的树都早,风一吹,整条路都被落下的扇形叶子铺满了。
沈星野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准时出现在那棵树下。
不是偶尔,是每天。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但如果你注意观察,会发现他的屏幕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同一页——时间。
他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时间,然后抬头,看向教学楼门口的方向。
陆时安下课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教授拖堂,有时候同学问问题,有时候他收拾书包慢了几秒。
但不管多晚,沈星野都会在那棵银杏树下等着。
从不催,从不问“你怎么还没出来”。
他只是靠着树,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学楼的门。
看到陆时安出来的时候,他不会挥手,不会喊名字,只是把手机收起来,从树下面走出来,走到阳光里。
陆时安看到他的时候,脚步会快几步。不是跑,是走,但步频明显比之前快了。
沈星野看着他那副装作不着急但明显在加快步速的样子,嘴角会弯一下。
“今天吃什么?”沈星野问。
“二楼小炒。”
“又是小炒?”
“你上次说想吃糖醋排骨。”
沈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上周说的。”
“上周说的也是你说的。”
沈星野已经转身往食堂走了,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加快了几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肩膀,谁都没有让开。
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是整栋楼排队最长的。
沈星野排在前面,陆时安站在他身后。
窗口阿姨的动作很快,颠勺、翻锅、盛盘,一勺一勺地装进餐盒里。
轮到沈星野的时候,他会先回头,问陆时安:“要不要加个蛋?”得到答案之后才转回去报菜名。
有时候陆时安说不要,沈星野还是会加一个,理由是“你今天早上只喝了豆浆,没吃别的”。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只喝了豆浆?”
“你昨天说的。你说今天早上有课,来不及吃别的。”
陆时安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可能是早上出门前随口提的,可能是前一晚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说的,他忘了。
但沈星野记得。
他记住了每一句随口说过的话。
窗口阿姨看着他俩,一边舀菜一边笑:“天天来,都记住你们了。一个要糖醋排骨一个要西红柿炒蛋,加一个蛋,米饭少一点,是吧?”
沈星野说:“阿姨记性真好。”
阿姨乐得又多舀了一勺排骨:“那下次再来,给你多打点。”
沈星野笑着道了谢,端着两个餐盘转过身来。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陆时安,然后走在前面,用肩膀替他挡开人群,穿过食堂的桌椅缝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陆时安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餐盘里比沈星野的多了一块排骨。
不是他看错了,是明显多了一块,最上面那层多了一块。
沈星野把他的餐盘推过来的时候,已经换过了。
陆时安没有说“你吃吧”,因为他知道沈星野会把它夹回来。
他只是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糖醋味的,酸甜适中,骨头炖得酥烂。
沈星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沈星野。”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先给我夹菜。”陆时安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沈星野正低头扒饭,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熟悉。
他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把一块炒蛋夹到陆时安碗里,然后才回答:“嗯。习惯了。”
陆时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那块炒蛋也吃了。
那天中午的太阳很好,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食堂里吵吵嚷嚷,排队的、找座的、聊天的、端着餐盘穿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陆时安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只有对面那个人吃饭的声音很近——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喝汤时轻轻吹气的呼吸声,偶尔抬头时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温度。
吃完最后一口饭,沈星野把两个人的餐盘摞在一起,端去回收台。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顺手,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陆时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下腰把餐盘放进回收窗口的动作。
他的肩膀比高中时更宽了,头发短了一些,T恤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小截晒成浅麦色的前臂。
他放完餐盘,转过身来走回桌边。
经过陆时安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垂下来的书包带子拨到了他肩膀上,然后说了一句:“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回家睡觉。”
“我不困。”
“我困。你陪我睡。”
陆时安站起来,跟在他旁边往食堂外面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沈星野伸手替他掀开了门帘,等他走出来之后才松手。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重新涌进来,秋天的风带着银杏叶和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星野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牵手。
但他们的步调是一样的,左脚右脚交替的频率相同,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人。
数学系的银杏树还在那里,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沈星野走在那条路上,像是走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陆时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高二那年的秋天,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看一个打球的人。
那时候他连走过去说话都不敢。
现在那个人走在他旁边,每天中午等他吃饭,替他挡开人群,把排骨换到他碗里,说“习惯了”。
他低下头,踩着地上的银杏叶。
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沈星野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五指之间留了一个正好能容纳另一只手的空隙。
陆时安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十指交扣。
没有人在看他们,或者说可能有,但他们不关心了。
“沈星野。”
“嗯。”
“明天还吃糖醋排骨。”
“好。”
银杏叶落了一地,秋天快要过完了。
但陆时安觉得,这个季节的结尾比开头更好。
因为开头只有他一个人看着窗外,结尾是两个人一起走在这条金色的小路上,手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