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周,A大图书馆的座位比春运的车票还难抢。
早上六点,陆时安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按掉,在被窝里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摸黑穿衣服。
沈星野躺在旁边的被子里,被他的动作弄醒了,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含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去哪……”
“占座。”
“帮我占一个……”
“嗯。你继续睡。”
陆时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北京的十二月清晨,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空气冷得吸进肺里像在吞冰碴。
他裹紧羽绒服,快步走向图书馆。
门口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他排在第十七个,等了二十分钟,图书馆开门,他冲进去,直奔三楼靠暖气片的那排座位。
位置保住了。
靠窗,暖气片就在脚边,桌面的台灯是好的,插头能充电。
他放了两个书包在椅子上,一个自己的,一个沈星野的——昨晚他特意多带了一个空书包,就是为了占座用。
他坐下来开始看书。
八点半的时候,他给沈星野发了条消息:「醒了没?」
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位置在三楼靠窗,暖气旁边。」
沈星野回了:「……刚醒。马上来。」
九点十五分,沈星野到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三楼阅览室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长得扎眼,是因为他推门的动静确实大了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套上衣服就出了门,手里连本书都没带。
他看到陆时安的位置,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暖气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冷了……”
“你的书呢?”
“忘带了。”
“那你来干什么?”
“睡觉。”
沈星野理直气壮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他专业课的复习资料,一共不到三十页。
他把它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头往陆时安的肩膀上靠了过去。
陆时安的肩膀沉了一下。
沈星野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呼吸均匀地打在锁骨上方。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台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星野。”
“嗯。”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你看书。”
“在看。”他连眼皮都没抬。
陆时安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推开他。
他转回头,拿起笔,继续做题。
翻页的时候动作放轻了,怕吵醒肩上的人。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个圈,把沈星野的头顶和陆时安的侧脸圈在一起。
对面的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沈星野动了动,把头从陆时安肩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快十点。”
“才半个小时?”他皱了一下眉,“感觉像刚闭眼。”
“你睡了半个小时。你面前那本册子翻都没翻过。”
沈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在桌上的复习资料,第一页的标题还是他翻开时看到的那一行,一个字都没多看。
他没有辩解,拿起笔,在桌角一张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陆时安低头看。
上面写着:“下次换我靠你。”
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换”字那一撇拖得有些长,像是写的时候在犹豫该不该写。
陆时安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了两折,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沈星野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收着干嘛?”
“怕你反悔。”
“我不反悔。”
陆时安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沈星野坐在旁边,这次是真的开始看书了,翻了十几页,偶尔停下来划几笔重点,偶尔偏头看一眼陆时安的侧脸,然后转回去,继续看。
十一点的时候,陆时安做完了三套卷子,伸了个懒腰。
沈星野已经把三十页的复习资料翻完了,正在看第二遍。
“你要的座位,我没白占。”陆时安说。
“嗯。有效率。”
“那你看了多少?”
“差不多背下来了。你给我提个问。”
陆时安拿过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章,随便问了一个概念的定义。
沈星野回答得很流畅,一字不差。
陆时安又问了两个,他都答上来了。
“……你什么时候背的?”
“刚才。你做题的时候我翻了两遍。”
陆时安看着他。
沈星野的表情很随意,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和刚才困得睁不开眼的那个判若两人。
“你刚才是在装睡?”
“没装。真困了。”沈星野把册子合上,“睡了半个小时之后不困了。”
陆时安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把那本册子还给他,然后说:“那下午还来吗?”
沈星野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还来占座?”
“嗯。”
“那我陪你。”
“你不用陪我。你下午没考试。”
“我知道。”沈星野站起来,把册子塞进口袋,“我陪你看书。”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了饭,然后回了一趟家。
沈星野换了一件更厚的卫衣,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两本参考书。
回来的时候,陆时安发现他已经占领了靠窗的第二个座位。
他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摊开书,像模像样地开始复习。
陆时安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了?”
“你占座那么辛苦,我得对得起那两个书包。”
沈星野头也没抬,“而且你不是说不喜欢我睡觉吗?”
“我没说不喜欢。”
沈星野抬起眼皮,看着他。
陆时安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我说的是你来了我就走神。”
沈星野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陆时安。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那我现在是走神,还是不走神?”
陆时安没有抬头。“……都走。”
沈星野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两个人在暖气片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中间陆时安起身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星野在他的笔记本边上夹了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写着:“你走神的时候在想什么?真的只是好奇。”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陆时安把那张纸条收进笔记本里,然后拿笔在底下回了一行字:“想你以前在图书馆睡觉的样子。”
他把纸条推回去。
沈星野看了,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再回。
窗外天色暗了。
路灯亮起来,图书馆的灯也亮起来。
暖气片把脚边的空气烘得暖融融的。
陆时安翻过一页书,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道目光和笔记本里那两张纸条一起,被他收进了这一天的结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