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三月底的太阳不烈不薄,从头顶斜着落下来,把球场的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沈星野运球过半场的时候,余光习惯性地往图书馆的方向扫了一下。
三楼的窗户,倒数第二扇,靠窗的位置。
有一个轮廓。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
一个男生,戴着眼镜,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
那个位置从两周前开始就每天有人坐。
沈星野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是他在投丢了一个三分之后,抬头擦汗,正好看到图书馆窗户里那副眼镜反射的光。
之后他就开始留意了——不是刻意,只是每次抬头,那个位置基本都有人。
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低头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可能是打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注视着,那种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强,像有人拿一支笔在你后背轻轻画了一道线。
“野哥,球!”
猴子把球传过来,沈星野伸手接住,转身,起跳。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落地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朝图书馆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没有动,还是低着头。
他抬手擦了一把汗,假装在看球馆的天花板,实际上目光从擦汗的手臂缝里穿过去,又落回那扇窗户上。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个轮廓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那里。
不晃,不移开,每一次他往那边看的时候,那个轮廓都在。
猴子走过来捡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
沈星野把目光收回来,拍了两下球。
“看楼上那排灯。”
猴子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那排窗户:“……灯?”
“嗯。有个灯管在闪。”
猴子又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根灯管在闪,但他不确定沈星野说的是不是那根。
“你管它闪不闪,又不是你换灯泡。”
他转身跑回场上了。
沈星野又运了两下球,然后他接了一个传球,三步上篮,球擦板入网。
他跑回防区的时候,又往图书馆的方向扫了一眼。那扇窗户里,那个人还在。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坐的位置正对着球场——这个认知让他投出去的球比平时多进了两个。
晚上回到家,沈星野靠在床头,手机亮着,没有看。
他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球场。
那个位置确实能看到球场,他打球的时候余光扫过那扇窗户好几次。
那个人的眼镜反光,从玻璃上能看到吗?
反过来,如果那个人在看窗外,他能不能看到自己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一个坐在图书馆里的人,可能就是选了个位置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眼睛被反光挡住了,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沈星野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想另外一件事——他今天打球的时候,那个人的头是不是一直朝着球场的方向?
他想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了。
第二天早上,沈星野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路过了一班的门口。
他平时不会往一班这边走,他的教室在三班,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但今天他绕了一下路,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经过,眼睛平视前方,步速不快不慢。
但在经过门口的瞬间,余光掠过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戴银框眼镜,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没有抬头。沈星野走过去了。
他走过一班门口,走过走廊的转角,走向三班的教室,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刚才那一眼。
他记住了那个男生的样子。
白皮肤,银框眼镜,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
他只是在几个月后,在食堂里和顾然打赌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最讨厌书呆子”。
说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那扇窗户、那个轮廓、那副反光的眼镜。
那天晚上,沈星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忽然把那个画面和昨天的画面拼在了一起——图书馆窗户里的轮廓和今天早上坐在一班靠窗位置的身影,是同一个角度。
原来那个人在一班。
原来那个人每天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看着球场。
沈星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然后想:那个人的眼镜反光,他看到我的时候,能从反光里看到他在看我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人不仅看到了,还记在了笔记本上,写了七遍他的名字。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已经和那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手牵着手。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图书馆窗户里有一个轮廓,每天坐在那里,不偏不倚,正好对着球场的方向。
他没有再看那扇窗户。
但每次投篮的时候,他会多运一下球,让起跳的时间比平时晚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足够让他在空中多停留一瞬,如果有谁正在看窗外,那个动作会比平时更好看。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在看。但他觉得——也许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