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快下班时，陈远哲端着咖啡走到杨书珩的工位旁，敲了敲桌面。
“你介绍的那个朋友没问题，让他明天上午来面试吧。”
他靠在桌沿，语气随意，“我把作品集给水神看过了，我们俩都觉得基础还行，能跟上进度。就是工资不会太高，初创公司，你也知道。”
杨书珩握着数位笔的手一顿，抬头问道：“大概能开到多少？”
“试用期八百，转正一千。”
陈远哲没有犹豫，“刚跟老板聊过，这已经是能给新人的最高标准了。”
杨书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这样吧，从我工资里扣一百，给他凑到转正一千一，跟我一样。”
陈远哲听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杨书珩，一脸难以置信：“我去，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还能这么玩？别搞了别搞了，我私人再给他加一百，就当欢迎新同事了。”
“真的？谢谢阿哲！”
杨书珩笑得合不拢嘴，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陈远哲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赶紧收拾东西下班吧。记得让他明天别迟到。”
下班后，杨书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靠在电线杆上等鲍予怀。
八点半，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鲍予怀穿着洗得发白的酒店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正低着头慢慢走着。
“阿怀！”
杨书珩挥了挥手，迎了上去。
“怎么在楼下等我？”
鲍予怀有些意外，随即看到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一动，“是不是有好消息？”
“嗯。”
杨书珩点了点头，把可乐递给他，“我们公司同意让你明天去面试了。项目负责人和游戏策划都看过你的作品，觉得没问题。”
鲍予怀手里的打包盒“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杨书珩，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去面试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酒店经理打了电话，干脆利落地请了半天假。
当晚，两人在巷口的烧烤店找了个位置，点了一大桌烤串和两瓶啤酒。
杨书珩心里清楚，这所谓的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下午吴慧慧已经偷偷告诉他，陈远哲早就定了鲍予怀入职，连工位都给他留好了，就在杨书珩旁边。
但他没有说。
他太了解鲍予怀的敏感和自卑了，他不想让他觉得这份工作是别人施舍的。
他只希望，从此以后，他们能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一碗热乎的饭。
这样平淡的日子，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几杯啤酒下肚，鲍予怀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两人走到附近的小公园，坐在落满枯叶的长凳上。
夜空很干净，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晚风带着冬日的凉意，轻轻拂过脸颊。
“书珩……”
鲍予怀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遥远的星空，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坦诚：“其实我知道，我有时候对你很凶，乱发脾气，还不讲道理。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杨书珩转头看着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我知道你心里压力大。”
他笑了笑，“要是憋着难受，就冲我发泄好了。只要你能开心一点，怎么样都没关系。”
鲍予怀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神飘忽不定。
“在你心里，爱情真的是一切吗？”
他轻声问道。
“嗯。”
杨书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底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就算吃再多苦，我也觉得开心。”
鲍予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可没有面包，哪来的玫瑰呢？”
他轻声说道：“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你当初骗我，是因为太想挽回我。可书珩，我们这样，是没有未来的。你真的要跟着我，这样漂泊一辈子吗？”
“如果你愿意，我愿意陪你一辈子。”
杨书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大学第一次在寝室楼下看到你，我感觉自己就喜欢你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像情侣，也不像兄弟。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离开你。”
鲍予怀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望向星空。
“你没有吃过苦，你不会明白的。”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道，“大学的时候，我说想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讨厌这种感觉。你那么好，长得帅，身材好，家里有钱，脾气又好。你值得更好的人。你可以找一个漂亮的女生，或者一个比我更优秀的男生。把心放在我这么普通的人身上，太浪费了。”
“我也想啊。”
杨书珩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可我的心，早就长在你身上了，拿不回来了。”
……
啤酒的后劲渐渐上来，鲍予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我们回去吧。”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道。
两人慢慢走回出租屋。
鲍予怀打开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杨书珩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他走进去，想帮他脱了鞋，再把门关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鲍予怀的脸上。
他睡得很安静，浓眉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清瘦的身体陷在单薄的被褥里，显得格外让人心疼。
杨书珩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他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的一个黑色笔记本上。
笔记本是摊开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杨书珩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走了过去。
他轻轻拿起笔记本，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这不是一本正经的日记，更像是鲍予怀的情绪垃圾桶。
所有他不敢说出口的委屈、不甘、孤独和思念，都被他一笔一划地写在了这里。
“毕业证拿到了，我知道是杨书珩偷偷帮我交了学费。但我还是要离开他，我要离开武汉了。我要忘了他。广州的天好高，楼好密。我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灰尘。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找到房子了，在顶楼，没有空调。虽然很小，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刚才投简历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杨书珩的名字。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找到工作没有。哎呀！鲍予怀，你真没出息。他那样骗你，你还想他干什么。”
“一个人好孤独。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死在这里，会不会都没有人知道。杨书珩，如果我现在打电话给他，他会来广州找我吗？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爸妈又打电话来了，骂我不要脸，骂我有病。当年爸爸发现我和杨书珩在一起，爸爸说，如果我不跟杨书珩断，就闹到学校去。我不能让爸爸毁了杨书珩，我只能跟他说分手。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我怕他冲动，跑去找爸爸理论。我更不能让他看到我家那个样子，看到我生长的环境。我好恨他。恨他为什么出生在那么好的家庭，恨他为什么什么都有，恨他为什么偏偏要爱上我。可我又好爱他。爱到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还是给他打电话了。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他说他要来广州。我既开心，又害怕。我讨厌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讨厌他习以为常的优越。他随手就能得到的一切，是我拼尽全力都够不到的奢望。可他要来了。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
杨书珩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颤抖。
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打湿了泛黄的纸页。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那场毫无预兆的分手，背后藏着这么多的委屈和苦衷。
原来这个总是对他发脾气、总是浑身是刺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多不敢说出口的爱和恐惧。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床边，帮鲍予怀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