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定在七点半,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七点零三分。微信消息,一条。
发送人:郁南行。
内容只有两个字:"下楼。"
宋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脑子还没完全启动,像一台老电脑卡在开机界面上,进度条走了一半。他眨了两下眼睛,翻了个身,又看了一遍。
下楼。
不是"早安",不是"起了吗",不是"今天有空吗"。是"下楼"。
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干什么。"
郁南行秒回:"下来就知道了。"
宋绵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又躺了三十秒。六月中旬的早晨已经开始热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切在他的小腿上。林舟在上铺睡得像一块石头,呼吸声又长又稳。
他最终还是爬起来了。
谈不上好奇心——好吧,有一点。主要是他发现自己在看到"下楼"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已经比刚醒来的时候快了,这让他有点不太好意思继续躺着装没看见。
他没换衣服。睡觉穿的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还算体面,头发用手指抓了两下算梳过了,脸也没洗,牙也没刷,连遮盖喷雾都没来得及喷。他从椅背上扯下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
电梯里没人。他对着电梯门的不锈钢反光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了三个方向,眼睛还肿着,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被窝里被拔出来的钝感。
算了。他又不是要去走红毯。
一楼大厅推开门,晨光铺了一地。六月早上七点的阳光已经很亮了,但温度还没上来,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然后他看到了郁南行。
他站在宿舍楼正门外面大概五米远的地方,靠着一棵梧桐树。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裤,很简单,但一米九八的身高挂着什么都好看。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到宋绵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那个弯的弧度僵住了。
宋绵知道他在看什么——一个没洗脸没梳头穿着拖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Omega,顶着三个方向的呆毛从宿舍楼里晃出来,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
他走过去,走到郁南行面前站定。仰头。
"你七点钟跑到我宿舍楼下来干什么。"
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沙的质感。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软得不太像话。
郁南行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早餐。"
宋绵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一杯热牛奶,纸杯外壁还挂着水珠,温度刚好是不烫手但能暖掌心的程度。旁边是一个保鲜袋装着的鸡蛋饼,卷了生菜和肉松,对折压实,切面露出来的截面看着很好吃。
他又看了一眼郁南行。
"你自己做的?"
"楼下早餐店买的。你上次说你们学校东门那家的鸡蛋饼最好吃。"
宋绵张了张嘴。
他确实说过。大概是第三天在甜品店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我们学校东门有家鸡蛋饼特别好吃,但每次都要排队"。就那么一句话,淹没在那天上午两小时的闲聊里。
他又记住了。
而且他不只是记住了。他起了个大早,从两站地铁以外的公寓赶过来,先去东门排队买了鸡蛋饼,再绕到北面的宿舍楼下面等他。
"你几点起来的?"宋绵问。
"六点。"
宋绵沉默了一秒。
"你有病。"
郁南行没反驳。他看着宋绵,目光从他翘起来的头发移到他微肿的眼睛,再到他下巴上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浅浅的红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宋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下,大概不到一秒。
"这里坐。"郁南行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宿舍楼门前有一排石头长椅,平时放学后坐满了等人的学生,但早上七点这里空荡荡的。宋绵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撕开保鲜袋,咬了一口鸡蛋饼。
饼皮是脆的,鸡蛋刚好全熟,生菜新鲜,肉松的量给得很足。是他吃过的那个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甜度不高,还是他喝的那种,不加糖的热鲜奶。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他问。
"你上次在日料店喝的那杯牛奶没加糖。"郁南行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第二天。日料店。一杯牛奶的糖。
宋绵低头咬鸡蛋饼,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嘴里有东西,而且他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什么正常的话。
清晨的空气比白天干净。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味道。在这个背景里,郁南行的雪松信息素格外清晰,不浓,比在甜品店或食堂里淡很多,可能是因为早晨空气湿度低、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控制得比较好。但宋绵闻得到。清冽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木质调,混在晨风里像是这棵梧桐树自带的体香。
他的后颈暖了一下。那种已经持续了快一周的微热,跟腺体被刺激的应激反应不同,更像是身体记住了一种频率,只要靠近信号源就会自动开始共振。
宋绵把最后一口鸡蛋饼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不吃?"他看了看郁南行的手边,什么都没有。
"吃过了。"
"在家吃的?"
"嗯。"
"吃的什么?"
"美式。"
宋绵看了他一眼:"那叫喝不叫吃。你早饭只喝一杯美式?"
"习惯了。"
宋绵收起纸袋,把空牛奶杯子压扁塞进去。他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把纸袋的边缘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
"你以后不用这样。"他说。
"哪样?"
"起大早来给我送早餐。你自己也不好好吃。"
郁南行偏头看了他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早上七点多的校园开始有了声音,远处有跑步的人经过,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你不喜欢?"郁南行问。
宋绵的手指停在纸袋的折痕上。
怎么可能不喜欢。有人记住你喝牛奶不加糖,有人六点起来去排队买你说过一次的鸡蛋饼,有人在你还在做梦的时候已经坐了两站地铁到了你楼下——
"不是不喜欢。"宋绵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层还没完全退去的起床气,"但你对自己太不上心了。你只喝美式不吃东西,胃会出问题。"
郁南行安静了两秒。
"好。"他说,"明天带两份。"
宋绵:"……我是说你不用送了。"
"嗯,听到了。"
宋绵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大概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打算照办"的笑。
宋绵决定先不跟他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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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宿舍洗漱完出来,林舟已经醒了。
"你出去过?"林舟趴在床沿上,头发比宋绵还炸。
"嗯。下去拿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早餐。"
"食堂的?"
"别人送的。"
林舟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拖得很长的"哦——"。就是那种什么都懂了但不打算追问的"哦"。
宋绵没解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一下今天的课程安排。
手机又震了一下。
郁南行:"到宿舍了?"
"到了。"
"上午几节课?"
"两节。九点到十一点半。"
"中午想吃什么?"
宋绵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忽然发现一件事:郁南行跟他的对话模式在这一周里变了。
最开始,刚见面那两天,他发的消息是"中午有空吗""下午有课吗",是一种确认时间、然后约的逻辑。需要宋绵回复"有空"才会继续推进。
但从今天早上开始,从那句"下楼"开始,变了。
"上午几节课"。他在记你的日程。
"中午想吃什么"。已经默认会一起吃了。
"外面下雨了带伞了吗"。这条还没发,但宋绵莫名觉得迟早会出现。
他低头看着聊天界面,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往上翻了翻最近几天的记录。消息密度在肉眼可见地增加。第一天只有不到二十条,第二天三十多条,到了昨天已经过了六十条。
自然地变多了。像两棵树的根系在地下慢慢交织,地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底下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宋绵你又在看他消息。"
林舟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不大,但字字清晰。
宋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我在看课程表。"
"你看课程表不会笑。"
宋绵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好像确实是翘着的。
他没有回应林舟,拿起手机打字:"随便,你定。"
郁南行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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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两节课宋绵都在走神。
算不上走神。身体坐在教室里、笔在记笔记、耳朵在听老师讲话,但脑子里有一条后台程序在持续运行。那条后台程序的内容很简单:他在想早上那杯牛奶的温度。
不烫不凉,掌心握着刚好暖。从东门早餐店到北面宿舍楼,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如果刚买的时候是很烫的,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温度降到刚好能喝,那他的时间算得很准。
或者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等牛奶凉到他觉得宋绵能入口的温度,然后才发那条"下楼"。
宋绵不知道是哪一种。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